一九八九年一月。
期末。
北大数学系的成绩排名贴在理科一楼的公告栏上。
顾念念。大三第一学期。全科满绩。
这不是新闻了。她从大一开始就是年级第一。
但这学期的成绩单有一行特别的备注。
“代数几何(高级研讨课):97分。”
这门课全系只有四个人选。念念是唯一的大三学生。其余三个全是研究生。
任课教授姓陆,五十多岁,是国内代数几何领域的权威之一。
陆教授在成绩报告上写了一行评语——“该生对Hartshorne第三章的独立注解,已达博士二年级水准。建议系里存档。”
周教授看到这行评语的时候,正在喝茶。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电话。
“韩正远?……嗯,你让Morrison放心。这孩子延期一年,不是退缩。是磨刀。”
——
二月。
寒假。
念念没回省城。
她留在学校。
图书馆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暖气烧得不太足,手指头有点僵。
念念裹着那条深蓝色围巾,坐在角落的位置上。
桌上摊着Hartshorne。已经翻到了第四章。
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批注。有些地方把原文的证明推翻了,用更简洁的路径重新走了一遍。
但这个寒假她不只读书。
她开始做另一件事。
一个想法。在MIT的时候就冒出来了。回国之后一直在脑子里发酵。
——关于农村教育。
她在程家湾办过扫盲夜校。那是她十二岁的事了。用煤油灯,在村口的石碾子旁边,教不识字的妇女和老人认字。
那是最原始的教育方式。面对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效率极低。覆盖面极窄。
但如果换一种方式呢?
如果把教育资源做成一套标准化的教材包——简单的识字课本、基础算术手册、农业知识小册子——通过邮政系统寄到偏远乡村的小学和村委会,由当地有初中以上文化水平的人负责领学……
远程教育。
这个概念在美国已经有了雏形。电视大学、函授课程。但在中国的农村,电视都没有,信号也没有。唯一覆盖到每一个村庄的基础设施——是邮政。
念念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
在封面上写了五个字:“远程教育案。”
翻开第一页。
标题:“基于邮政网络的农村基础教育模式——以鹤山县程家湾为实证样本。”
她写了三天。
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又看了一遍。
然后给林小北写了一封信。
“小北:我有个想法,需要你帮忙做一些基层数据的调研。附件是提纲。你看看程家湾和周边几个村子的情况,能不能跑一趟……”
信寄出去的第二天,她又给苏雪晴写了一封。
“苏老师:我正在做一个关于农村远程教育的研究……您在波士顿大学有没有接触过相关的文献?”
两封信。两条线。
一条伸向中国最深处的乡村。
一条伸向大洋彼岸的学术前沿。
念念坐在图书馆里。窗外下着雪。
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敲了两下。
然后翻开Hartshorne第四章的下一页。
继续读。
——
三月。
林小北的回信到了。
信有四页。写得密密麻麻的。
“念念姐:我跑了程家湾、大石沟、柳树岭三个村子。情况比你想的还严重。程家湾的小学去年关了,因为唯一的代课老师去镇上打工了。大石沟的小学还在,但只有一到三年级,四年级以上要走十二里路去镇上。柳树岭根本没有学校……”
念念看完信。
把信折好。夹在笔记本里。
她从书桌上拿起那本Hartshorne。
在扉页上,周教授的签名下面,她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字。
“代数几何是工具。用它解决什么问题,才是目的。”
——
六月。
大三结束。
成绩出来了。
北京大学数学系公告栏。
顾念念,大三全年GPA:3.97。
数学系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
上一个纪录保持者是1978级的一位学长。后来去了普林斯顿。
周教授没有公开表扬她。他只是在系务会上说了一句话。
“顾念念延期一年出国的决定是对的。这一年她没有浪费。”
陆教授接了一句:“何止没浪费。她把我那门课的期末试卷拿去当草稿纸了——反面写满了对Grothendieck猜想的注解。”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周教授没笑。
他喝了口茶。
心里想的是——这孩子的格局,已经不是“学生”两个字能装得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