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九月。
开学了。
念念回到北大。大三。
宿舍还是那间。赵小云还在上铺。床单换了,人没变。
念念把帆布箱子塞到床底下。打开,从箱底摸出那张MIT的录取信。
信已经被她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折痕处的纸纤维都起了毛。
她把信放在桌上。压在笔筒下面。
然后去了理科四楼。
302办公室。
周教授还是老样子。大前门的烟雾把天花板熏黄了一层。
“回来了?”
“回来了。”
“Morrison给你的那封信,怎么说?”
念念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MIT博士、全奖、Morrison亲自带、明年秋天入学。
周教授听完,把烟掐了。
“所以呢?”
“所以我来跟您商量。”
周教授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已经决定了,就不会来找我商量。”
念念没说话。
周教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新的大前门。撕开。抽出一根。点上。
“说说你在犹豫什么。”
念念看着窗外。银杏叶刚开始泛黄。还没到最好看的时候。
“Morrison的offer是针对1989年秋季入学的。我如果要去,明年夏天本科毕业就得直接走。”
“嗯。”
“但我觉得……我的基础还不够扎实。”
周教授的手停了。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
“我在MIT呆了半年。Morrison给我的那个问题我做出来了,但做的过程中我发现——我的代数几何底子有缺口。拓扑方面没问题,但代数几何的系统训练,我差了一截。”
周教授没说话。
“如果我明年直接过去读博,前两年至少有一年是在补课。不是不能补,但效率低。我想在国内把这一年用好。大三大四两年,把代数几何的底子打完整。到时候过去,直接进入课题。”
周教授抽了一口烟。
“你的意思是——不急着走。”
“对。”
周教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Morrison那边怎么说?他要你十二月之前确认。”
“我写信给他。跟他说清楚——我确认接受offer,但入学时间申请延后一年。”
“他不一定同意。”
“他会同意。”念念说。“他要的不是一个赶着过去的学生。他要的是一个到了就能干活的学生。”
周教授把烟摁灭了。
他看着念念。看了足足十秒。
“顾念念。”
“嗯。”
“十八岁的人能说出这种话的,我教了三十年书,你是头一个。”
念念没接话。
周教授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英文书。
封面上印着——《AlgebraicGeometry》,作者RobinHartshorne。
“这本书,国内只有三本。一本在中科院,一本在我这里。”
他把书递给念念。
“第三本,现在在你那里。”
念念接过来。书很沉。封面的硬纸板已经磨出了毛边。
“周教授。”
“嗯。”
“谢谢。”
“别谢我。把它啃完。”
念念抱着那本书走出302。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
然后脚步加快了。
——
当天晚上。
念念坐在宿舍的书桌前。
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Hartshorne的《代数几何》。
右边是MIT的录取信。
她拿起钢笔。抽出一张信纸。
开始写信。
收信人:ProfessorMorrison。
“DearProfessorMorrison,
IamwritingtoformallyconfirmmyacceptanceofthePhDoffer.However,Iwouldliketorequestaone-yeardeferralofmyenrollment,fromFall1989toFall1990…”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想了想。
继续写。
“…Ibelieveanadditionalyearoffoundationalpreparationinalgebraicgeometrywillallowmetocontributemoreeffectivelytoyourresearchgroupuponarrival.Itrustthatthisdecisionreflectsnothesitation,butrespectfortheworkahead.”
写完。签名。折好。装进信封。
赵小云在上铺翻了个身。
“念念。”
“嗯。”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算是吧。”
“什么决定?”
“慢一点。”
赵小云没听懂。翻了个身,睡了。
念念把信封放在枕头旁边。
关灯。
黑暗里,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黄铜齿轮。齿轮被握了太多次,棱角都变得圆滑了一点。
她把齿轮贴在耳边。像小时候一样。
听不到声音。
但她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
有些路,不是跑得快就赢。
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