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七月六号。
高考前一天。
省一中高三年级的教室在下午三点就清空了。桌上的课本被搬走,抽屉被掏空,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赵老师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把粉笔盒收进了抽屉。
“都回去。今晚早点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教室一个人都没有了。
念念最后一个走的。
她把书包拎起来之前,往桌面上看了一眼。桌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高二那年做竞赛题,笔尖戳穿草稿纸留下的。
她没有多看。背上书包,走了。
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油。七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
念念走过传达室的时候,门卫老大爷朝她喊了一声:“顾念念!明天加油!”
她回头点了一下头。
路上的人不多。大部分高三学生都被家长接走了。有几个男生蹲在校门口的小卖部旁边喝汽水,手里还攥着政治提纲,嘴里念念有词。
念念经过他们的时候,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旁边那个人回头看了看念念的背影,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声。
念念听不见,也不在意。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
棚子的门关着。顾砚秋今天没有在里面干活。
念念推开院门,看到顾砚秋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他手里拿着一块砂纸,正在打磨一个东西。不是零件。是一把木头小椅子。
“做什么?”念念问。
“家里的凳子腿松了。修一下。”
念念看了他一眼。
凳子腿松了至少半年了。今天才想起来修。
她没戳穿。
推开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到书桌上。
墙上四张纸条还在。
宋婉清的“念念的规矩”,字迹已经被日光晒得淡了一些。苏雪晴的信。“堂堂正正考进去”。高考复习计划——上面的内容已经全部完成,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对号。
念念盯着那四张纸看了几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把复习计划那张纸取了下来。
折好。放进抽屉。
那个位置空出来了。
她没有贴新的上去。
书桌上,黄铜小齿轮和一家三口的合照并排立着。齿轮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反了一下。
念念坐下来。
没有翻课本。也没有拿笔。
她就坐着。手放在桌面上。
窗外传来蝉鸣。七月的蝉叫得特别响,一浪一浪的。
她的脑子里很安静。
没有公式。没有题型。没有解题思路。
她想到了一个画面——四岁半的那个夜晚。雨水。泥路。宋婉清的背。
那时候她的手抓着宋婉清的领口,指甲掐进去,掐出了印子。
宋婉清一声没吭。背着她走了三十里。
后来呢。
后来她五岁学会了认字。六岁开始跟着隔壁的大孩子写作业。八岁考了全班第一。十岁考了全校第一。十三岁进了省一中。十四岁参加竞赛。十五岁银奖。十六岁金奖。
现在她十七岁。
明天——高考。
她吸了一口气。呼了出去。
晚饭。
桌上两个菜,一个汤。
炒青菜。蒸鸡蛋。紫菜汤。
比平时简单。
念念看了一眼。没有红烧肉。没有排骨。没有任何“加餐”的痕迹。
宋婉清把饭盛好,推到念念面前。
“今天吃清淡的。别吃太撑,晚上睡不好。”
顾砚秋夹了一块蒸鸡蛋放到念念碗里。没说话。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没有一个人提“高考”这两个字。
从头到尾。
吃完饭。念念帮着收了碗。宋婉清不让她洗。
“去歇着。”
念念回房间。
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准考证。两支笔。一支备用。橡皮。尺子。身份证明。
东西装进书包的侧袋里。拉好拉链。
然后她去洗了澡。
回到房间的时候,枕头底下鼓了一小块。
她掀开枕头。
一朵干茉莉花。
花瓣已经干了,但香味还在。淡淡的,不浓。正好够闻到。
念念的手指捏着那朵花。
她知道是谁放的。
宋婉清从来不会说“你一定能行”“我相信你”“别紧张”这种话。
她的方式是——一朵花。一杯热牛奶。一个多卧的荷包蛋。
念念把茉莉花放回枕头下面。
躺下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院子里有轻轻的脚步声——是顾砚秋在检查棚子的门锁。然后是宋婉清关厨房灯的声音。
“咔。”
院子黑了。
念念闭上眼。
茉莉花的香气从枕头下面慢慢透上来。
她没有失眠。
三分钟之后,她的呼吸就平稳了。
客厅里,宋婉清靠在沙发上。没开灯。顾砚秋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宋婉清开口了。
“砚秋。”
“嗯。”
“她会考好的。”
“嗯。”
“我不是在安慰自己。我是真的觉得。”
顾砚秋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宋婉清的手。
“我也觉得。”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在云层后面露了一下。
很快又被云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