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号。
早上五点五十。念念醒了。
没有闹钟。生物钟把她叫起来的。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秒,脑子里没有任何杂念。
起床。洗脸。刷牙。扎马尾辫。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宋婉清比她更早。
灶台上放着一碗白粥,两个煮鸡蛋,一碟咸菜。
“吃。”
念念坐下来吃了。
吃完站起来的时候,顾砚秋从院子里走进来。他的手上沾着露水——刚在院子里浇了花。
“走了。”念念说。
“嗯。”
顾砚秋没送她。宋婉清也没送。
念念背着书包走出院门。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宋婉清站在门口。顾砚秋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没有招手,没有喊加油。
就是站着。看着她。
念念转回头,大步往前走了。
省一中考点。七点二十。
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家长。有的在念叨,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给孩子的书包里硬塞矿泉水。
念念穿过人群。
她没有家长陪考。
走进校门的时候,她看到了沈明轩。
白衬衫。金丝边眼镜。袖口照例卷到小臂中段。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花坛旁边。看到念念过来,推了一下眼镜。
“准考证带了?”
“你管我。”
沈明轩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过来。
念念看了看。
“提神用的。考到第三科的时候含一颗。”沈明轩说。
念念伸手接了。
“谢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教学楼。在二楼拐角处分开——念念的考场在左边,沈明轩的在右边。
“沈明轩。”
他回头。
“别紧张。”念念说。
沈明轩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
第一科。语文。
念念坐在第三考场第四排。拿到试卷的时候,她先翻到最后一页。
作文题。
题目是一段材料,讲的是一棵树的种子落在石缝里,最终长成了大树。
要求自拟题目写议论文。
念念看完题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在脑子里用三十秒构好了框架。
然后从第一题开始做。
基础知识。阅读理解。文言文。
每一道题她的笔都没有停过。不是赶时间——是真的不需要停。
做到作文的时候,她在草稿纸上列了三个论点。落笔的时候,第一行写的是——
“种子不挑土壤。它只管往上长。”
笔尖在格子纸上转了四十五分钟。八百字。一字没改。
放笔。检查。交卷。
——
第二科。数学。
拿到试卷的瞬间,念念在心里笑了一下。
选择题第一道,考的是集合运算。
初中内容。
她用了十五秒做完。
整张试卷,最难的是最后一道大题。解析几何,椭圆和双曲线的综合。
念念看了二十秒题目。在草稿纸上画了图。三条辅助线。
和去年联赛第三题一样的套路。
不同的是,这次更简单。
她用十八分钟写完了最后一道大题。
放下笔的时候,考场里九成的人还在做倒数第三题。
念念没有提前交卷。她把整张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
每一步计算,每一个符号,每一个得数。
没有错误。
——
第三科。英语。
念念含了沈明轩给的那颗薄荷糖。
凉意从舌尖扩散到整个口腔。精神一振。
英语卷子对她来说不算难。但她不会掉以轻心。
阅读理解最后一篇讲的是一位科学家的故事——他从农村走出来,成为了世界级的物理学家。
念念答完题,看了一眼最后一段的最后一句话——
“Heneverforgotwherehecamefrom.”
她嘴角弯了一下。
——
第四科。物理。
第五科。化学。
第六科。政治。
两天。六场考试。
念念每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表情都是一样的——平静。不兴奋,不焦虑,不后悔。
像做了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只是把计划执行了而已。
七月八号下午五点。
最后一科政治考完。
念念走出考场大门。
外面的阳光热得发白。
她站在台阶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打在她的马尾辫上,打在她攥着准考证的手上。
她的手指松开。
准考证上“顾念念”三个字被汗水浸得有点模糊。
她睁开眼。
深吸一口气。
操场上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哭。一个女生蹲在花坛边嚎啕大哭,旁边的同学蹲下来抱着她。
念念没哭。
她站在台阶上站了十秒钟。
然后一步一步走下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两个人。
顾砚秋和宋婉清。
他们站在校门外的梧桐树底下。
顾砚秋穿着那件旧夹克。宋婉清穿了一件新衬衫——浅蓝色的,是念念没见过的。
两个人没有冲上来。没有喊她的名字。没有问“考得怎么样”。
宋婉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念念走到他们面前。
“妈,你换新衣服了。”
宋婉清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看吗?”
“好看。”
顾砚秋伸手接过念念的书包。
“走。回家吃饭。”
三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宋婉清把保温桶打开,递给念念。
绿豆汤。冰的。
念念喝了一口。
凉意从喉咙灌到胃里。
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十三年。
从程家湾到省一中。从泥路到考场。从四岁半到十七岁。
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