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三月。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省一中的誓师大会定在三月八号,星期天。
全校高三年级六个班,三百二十一名学生,整整齐齐地坐在操场上。
杨德明站在主席台上。他今天穿了一件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
“今天是高考倒计时一百天。我不想讲太多。请年级代表发言。”
他没多说。转身坐下了。
赵老师在台下朝念念点了一下头。
念念站起来。
三百二十一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校服,马尾辫。手里没有稿子。
她走上主席台。
站定。
操场很大。三月的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主席台上的红色横幅吹得猎猎作响。
横幅上写着:“决战高考,不负青春。”
念念站在话筒前面。
她没有低头看稿。因为没有稿子。
赵老师昨天问她:“你的发言稿写好了吗?”
念念说:“不用写。”
赵老师的眼皮跳了一下。
现在念念站在台上,三百多双眼睛看着她,她的呼吸很平稳。
她开口了。
“我叫顾念念。理科一班。”
声音不大,但话筒把每个字送到了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四岁半的时候,跟着我妈从程家湾逃出来。身上没有钱,没有粮,只有一个包袱。那天晚上下着雨,路上全是泥。我妈背着我走了三十里山路。”
操场上安静了。
“我不说这些是为了卖惨。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们——十二年前那条泥路上,没有人觉得我能走到今天。”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包括我自己。”
沈明轩坐在理科一班的方阵里,手攥着裤缝。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念念身上移开。
念念继续说。
“去年十月,我拿了全国数学联赛金奖。北大和清华都给我发了保送函。我拒绝了。”
操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很多人知道,但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有人问我为什么。我的回答是——我要参加高考。堂堂正正地考进去。”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
“高考不是终点。是起点。”
她停了一秒。目光从操场上扫过去。三百二十一张脸。有的紧张,有的茫然,有的跟她一样平静。
“还有一百天。这一百天里,有人会焦虑,有人会崩溃,有人会想放弃。”
“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的手握了一下话筒。
“如果一个四岁半的小女孩,能在泥地里走三十里路活下来——你们也能扛过这一百天。”
她没有说“加油”。
没有说“我们一定行”。
没有任何口号。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走下了主席台。
操场上沉默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了。
不是稀稀拉拉的礼节性掌声。是那种从心口里炸出来的、整齐的、砸在地面上都能听到回声的掌声。
赵老师站在教师方阵的最前排,鼓掌鼓得手掌发红。
杨德明坐在主席台上,鼓掌的动作很慢。但他的眼眶红了一圈。
他当了十二年校长。听过无数次誓师发言。从来没有一个学生的发言——不用稿子,不喊口号,只说了三分钟——能让全校鸦雀无声之后掌声雷动。
沈明轩在座位上使劲鼓掌。他的金丝边眼镜被前排同学伸起来的手臂打歪了,他也没管。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没人听到。
他说的是:“我一定会追上你。”
念念走回座位坐下。
她旁边的女同学激动地拍她的胳膊:“念念!你太厉害了!”
念念“嗯”了一声。
然后翻开了膝盖上的笔记本,把上午要做的两道数学题的解题思路写了下来。
掌声还没完全停。
但她已经在做题了。
一百天。
倒计时开始了。
晚上回家,念念跟顾砚秋和宋婉清吃了晚饭。
饭桌上有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比平时多了一个菜。
“今天怎么加菜了?”念念问。
宋婉清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一百天了。得补。”
顾砚秋在对面吃得很安静。他今天把棚子里的工具都收拾了一遍——不是不干了,是换了更大的工作台。
他抬头看了念念一眼。
“今天誓师大会,你发言了?”
“嗯。”
“说了什么?”
念念想了想。
“说了走泥路的事。”
顾砚秋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
吃完饭,宋婉清在收拾碗筷的时候,顾砚秋走到院子里。
他站在棚子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三月的夜空很清。星星很多。
他在这里站了一分钟。
然后回屋了。
路过念念房间的时候,他没有停。但他在门口放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零件。
一个很小的齿轮。黄铜的。打磨得很光亮。
念念做完题出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了门口的齿轮。
她蹲下来捡起来。
齿轮很小。比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每一个齿都打磨得整整齐齐。
她翻过来。
背面刻了两个字。
“念念。”
她的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
刻痕很浅,但很工整。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她把齿轮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走回房间。
把齿轮放在书桌上,和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并排。
然后坐下来。
翻开课本。
一百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