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拆开信封。
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横格纸,边缘有点毛。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念念妹妹:
展信佳。
我是林小北。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当年在省实验中学,你帮过我。那时候我物理和数学都很差,差到自己都想放弃了。是你在互助小组里给我讲了安培力,讲了左手定则。你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你不是突然会了,你是之前没人用你听得懂的方式讲。'
那句话救了我。
不夸张。真的救了我。
我后来考上了省师范大学,学的教育学。今年七月毕业,被分配到了鹤山县教育局当干事。工资不高,但够用。
我在县城安顿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你的地址。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省一中的。
念念妹妹,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叙旧。
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在教育局看到了你的名字。全国高中数学联赛金奖,顾念念,省一中。那份简报在我们局长的桌上放了一个星期。
局长说,省一中出人才。
我没告诉他我认识你。但我心里高兴得不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喝了两杯酒。
不是庆祝。是觉得——世界上真的有人能从泥地里站起来走那么远。
你就是那个人。
最后说一件事。
我答应过你的话,我没忘。你当时说'以后咱们都要过上好日子'。我正在过。如果你或者你的家人有任何需要,尽管告诉我。鹤山县虽然小,但教育局的门路我熟。
祝你高考顺利。
林小北。
1987年1月3日。”
念念把信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得很慢。
她的手指在“你不是突然会了”那一行上停了几秒。
这句话她确实说过。在互助小组的第一次活动上。她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对着林小北说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想过它会被人记这么久。
但它确实被记住了。
被一个从及格线上挣扎过来的男生,记了两年,带着它考上了大学,带着它走进了县教育局,带着它写进了这封信里。
念念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和一支钢笔。
她很少给人写回信。
上一次写信还是回苏雪晴的。
但这一次她觉得应该写。
“林小北:
信收到了。
我记得你。物理安培力那道题,你第一次做全对的时候,表情像见了鬼。
你说你在过好日子了。我也是。
高考我会考好的。不用担心。
如果以后你在教育局能做一件事——让你们县的农村孩子多读一点书——那就比什么都强。
顾念念。
1987年1月6日。”
写完。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明天寄。
她把钢笔盖上,重新翻开课本。
窗外的雪还在下。
念念做了两道数学题,又停了一下。
她把林小北的信重新拿出来,看了一眼最后那句话。
“如果你或者你的家人有任何需要,尽管告诉我。”
她把信放回书包的夹层里。
这封信她不会贴在墙上。
但她会记住。
有些东西不需要贴在墙上。贴在心里就够了。
她继续做题。
化学方程式。配平。系数。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客厅里传来宋婉清的声音:“念念,热牛奶好了,出来喝。”
“来了。”
念念放下笔,走出房间。
厨房灶台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旁边是一碟红枣糕。
宋婉清靠在灶台边,手里还在缝一只布偶猫。
“妈,你又熬夜做这个?”
“没熬夜。白天做的。赶一批订单。”
念念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烫的。
她看着宋婉清缝布偶的手。那双手比三年前白了一些。指尖的茧子还在,但不像以前那么厚了。
“妈。”
“嗯?”
“等我考上大学,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宋婉清的针线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念念。笑了。
那个笑容很亮。
“我不辛苦。我乐意。”
念念把牛奶喝完。碟子里的红枣糕她吃了一块,剩下的推回去。
“给爸留着。他还在棚子里。”
她转身回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宋婉清已经低头继续缝了。灶台上的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
念念看了两秒。
转回头。关门。坐下。
做题。
高考倒计时一百五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