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
一个消息从省工商局传到了顾砚秋手里。
“砚秋农机”——正式注册成功。
营业执照是马所长亲自帮忙递的材料。省科委那边的章盖得很快。从提交到批复,前后不到两周。
这在一九八六年的行政效率里,算是坐了火箭。
顾砚秋拿到营业执照那天,在棚子里站了很久。
一张红色封皮的本子。上面印着“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几个字。
名称:砚秋农机。
经营者:顾砚秋。
经营范围:小型农用机械制造、维修、销售。
他把营业执照放在工作台上,旁边是那台已经调试了三个月的低成本脱粒机。
一百六十块的成本。
这个数字是他从最开始就定死的。一台农民买得起的机器。
现在不只是一台样机了。
十月底他招了两个工人。一个是研究所退休的老钳工,手艺好,干活利索。另一个是邻居家的小伙子,二十出头,力气大,学东西快。
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一百二十块。
十一月的订单有六台。
六台脱粒机。定价两百一十块。
总营收一千二百六十。扣掉人工、材料、设备折旧——净利润三百四十二块。
月营收破三百。
在一九八六年,一个普通城市工人的月工资是六十到八十块。三百四十二块的月利润,等于四个工人的工资。
顾砚秋没有兴奋。
他蹲在工作台前,用游标卡尺量了第七台脱粒机的齿轮间隙。0.3毫米。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他在生产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第七号机,齿轮间隙合格。”
然后合上本子。
宋婉清负责记账。
她买了一个硬皮笔记本,封面是绿色的。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用她那手娟秀的字迹记得清清楚楚。
日期。金额。用途。经手人。
比研究所的财务还规范。
“婉清,你以前学过记账?”顾砚秋有一次忍不住问了。
宋婉清头也不抬:“没学过。念念教的。”
顾砚秋愣了一下。
“念念?”
“她上次放假回来,花了半个小时教我怎么记流水账。说了一句话——'账目经得起查的人,才有底气说自己干净。'”
顾砚秋沉默了两秒。
这话,是他之前在匿名信事件里说过的意思。
他女儿不但听进去了,还教给了她妈。
他没再说什么。回棚子继续组装第八台。
十二月初,顾砚冬从程家湾来了一趟。
他是专门来拉货的。
程家湾和附近三个村子,一共订了四台脱粒机。
四台。
顾砚冬赶了一辆借来的牛车到省城,又借了一辆拖拉机才把四台机器装上。
“三哥,这东西到了村里,人人都抢着要。”顾砚冬蹲在院子里吃面条,碗端在手上,筷子比划着,“老张家试了你那台样机,脱粒速度比手工快四倍。他当天就问我能不能再买一台给他亲家。”
顾砚秋在棚子里拧螺丝,应了一声。
“明年开春之前,我再备十台的料。你回去跟各村的生产队长说,要订的提前报数。”
“十台?”顾砚冬的筷子停了,“三哥,你忙得过来吗?”
“再招一个人。”
宋婉清从屋里端出一盘花生米,放在顾砚冬旁边。
“老四,吃菜。”
顾砚冬看了看花生米,又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零件和半成品。
他的嘴角咧开了。
“三哥,你这是要发啊。”
顾砚秋头也没抬:“不是发。是让农民用得起好东西。发不发的,是顺带的事。”
顾砚冬嘿嘿笑了,把花生米往嘴里扔了一颗。
念念那天放学回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多了四个大木箱子。
她绕过木箱走进屋,放下书包。
“爸,年底之前能做多少台?”
顾砚秋从棚子里探出头:“计划十五台。”
“成本控制在多少?”
“一百六十五。比最初多了五块——电机涨价了。”
念念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五台,每台利润四十五。总利润六百七十五。
“明年要是月产能翻倍——”
“你先把你的高考管好。”顾砚秋把头缩回棚子里。
念念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化学课本。
窗外传来顾砚冬和宋婉清说话的声音。顾砚冬在夸宋婉清的花生米炒得好。宋婉清在问他大嫂身体怎么样。
院子里很热闹。
念念的笔在纸上划了一行化学方程式。
然后停了一秒。
她从书包的夹层里摸出一个信封。
今天早上从传达室拿的。
信封上的字迹——她不认识。
寄件地址写的是一个她没去过的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