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
高三。
省一中的开学典礼上,杨德明校长的发言很短——“你们只剩九个月。”
念念坐在操场的第三排,听完这句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九个月。二百七十天。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拆了一遍。语文需要巩固古文和作文,预估每天四十分钟。数学不需要额外补,但高考题型和竞赛题型的思维方式不同,每天花三十分钟做套卷练手感。英语——
她想到了沈明轩。
然后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英语每天三十分钟,重点是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物理和化学各四十分钟。政治二十分钟。
每天的总复习时间控制在四个小时以内。剩下的时间留给互助小组和休息。
她把这个计划写在了一张纸上,贴在书桌右侧——和墙上的那三张纸条并排。
第四张纸。
书桌上的东西被她清理了一遍。橡皮泥收了。杂志收了。连苏雪晴寄来的那本数学教育期刊都放进了抽屉——等高考结束再看。
桌面上只剩四样东西。
课本。习题集。草稿纸。
和一张照片。
照片是今年暑假照的。一家三口站在院子里。顾砚秋站在左边,穿着工作服,手上还有机油的痕迹。宋婉清站在右边,笑容明亮,比三年前胖了一圈——气色好了很多。念念站在中间,马尾辫,手里抱着一摞书。
是邻居帮忙照的。
念念把照片立在书桌的右上角。
然后开始做第一套模拟卷。
高三的节奏比高二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每周三次模拟考。成绩排名每周更新。办公室里的老师们脸上永远挂着一种紧绷的表情——像是弓弦拉到最满的那个状态。
念念的成绩很稳。
第一次月考,年级第一。总分六百八十七。
第二次月考,年级第一。总分六百九十一。
赵老师看着成绩单,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但她没跟念念说。怕她飘。
念念也没飘的迹象。她每天的作息精确到以十五分钟为单位。六点起床,跑步十五分钟。六点半吃早饭——宋婉清每天早上在她碗里多卧一个荷包蛋,风雨无阻。七点到教室。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半,互助小组。晚上十点半准时熄灯。
互助小组这学期扩大到了三十人。
不只是理科一班的学生。隔壁二班和三班的也来了。
沈明轩依然负责英语。
每周四中午。他站在讲台上,金丝边眼镜反着日光灯的光,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和高二的时候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不再举那个定语从句的例句了。
换了一个新的。
“Thepersonwhoworksthehardestwillgetwhattheydeserve.”
念念在第三排听到这句话,没抬头。
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沈明轩在讲台上看到了。
他推了一下眼镜,继续讲下一个语法点。
耳根没红。
这一次,他绷住了。
韩子墨这学期不在学校了。
他进了国家集训队,在北京备战IMO。走之前,他在念念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明年三月见。”
没有署名。但念念认得那个字迹——瘦硬、锋利,跟他的人一样。
念念把纸条收进抽屉。
教室里少了韩子墨,安静了一些。但竞争没有减少。
沈明轩的成绩在稳步上升。第一次月考年级第七。第二次月考年级第五。
他没说什么。但每次成绩出来,他都会“不经意地”从念念的座位旁边走过,余光扫一眼她的排名。
然后加快脚步走开。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念念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传送带上,脚不动,但世界在往前走。
十二月底的时候,第一场雪下了。
念念站在教室窗前,看着雪花落在操场上。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已经死了一年了。
这一世——
她转回头,继续做卷子。
窗台上落了一层薄雪。她伸手抹掉了。
手指冰凉。
但握笔的时候,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