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六月底来的。
一张油印的传单,夹在韩子墨递过来的一沓竞赛资料里。
“省高中数学精英夏令营。主办:省数学学会。主持人:韩正远教授。时间:7月15日-8月10日。地点:省师范大学数学系。招收对象:全省高中在校生,经推荐或竞赛成绩筛选,限30人。”
顾念念看着“韩正远”三个字。
“你爸?”
“嗯。”韩子墨转着钢笔。
“他一直在大学教书?”
“省师范大学数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韩子墨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行简历,“他还是全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委员会的委员。”
念念的手指在传单上点了一下。
上一世,她不知道韩正远这个名字。那一世的她,连高中都没读完,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个层面的人物。
但这一世不同了。
“你推荐我?”
“你省赛二等奖,够资格。我跟我爸提过你。”
“你怎么提的?”
韩子墨想了想:“说班上有个同学,数学直觉很好,面积法做组合几何。”
“然后呢?”
“他说'能想到面积法的高一学生不多,让她来'。”
念念把传单收好。
七月十五号到八月十号。将近一个月。
她翻出日历本——七月底原本计划回程家湾一趟。陈秀英在上个月的信里说,小安一周半了,会叫“姐姐”了,虽然发音像“结结”。她专门在信里写了一行:“念念你暑假回来嘛?小安天天指着你寄来的照片喊'结结'。”
时间撞了。
念念盯着日历看了三天。
第一天,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时间轴,把夏令营和回程家湾的行程排了一遍——排不开。
第二天,她把传单又看了一遍。30个名额,全省筛选。韩正远教授亲自主持。这种级别的训练营,一年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第三天,她写了一封信寄到程家湾。
回信比预想的快——五天就到了。
陈秀英的信只有半页纸:
“念念:你去学习!夏令营这种机会哪年都有嘛?不一定。我们哪儿也不去,小安等你冬天来。你二叔说了,让你放心念书,别惦记我们。对了,你寄来的奶粉小安特别爱喝,胖了两斤。”
信纸的背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脸——小安的“自画像”,实际上是陈秀英握着他的手画的。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个“结”字。
念念看着那个“结”字,嘴角翘了一下,又放下来。
晚饭的时候,她跟宋婉清说了夏令营的事。
宋婉清正在给一只布偶狗缝尾巴,听完抬起头:“去呀。”
“暑假就不能陪你了。”
“你陪我干什么?”宋婉清笑了,“妈又不是小孩子。你去学你的,妈在家做布偶,挣钱。”
她说“挣钱”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扎实的底气。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一块布料的好坏犹豫不决。现在她手上有二十多个布偶订单,记账本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在往上涨。
她不需要女儿陪了。
她需要女儿往更远的地方走。
七月十五号。
省师范大学数学系,三号教学楼,201教室。
念念踏进那间教室的时候,三十张桌子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
清一色的男生。
年龄从十六到十八不等,大部分是高二高三的。穿着各自学校的校服,有的松松垮垮、有的板板正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打量。
一个十五岁的女生走进一屋子男生堆里。
场面确实有那么一点突兀。
念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桌上已经放了一份讲义——厚厚的一沓,起码五十页。
她翻开第一页。
标题:《组合数学与极值问题引论》。
作者:韩正远。
第一行写的是——
“数学不是做题。数学是理解世界的方式。如果你来这里只是为了多做几道竞赛题,那你可以现在就走。”
念念看着这行字,把讲义合上了。
不是不想看。是想等韩正远本人来说。
纸上的字和人嘴里说的话,分量不同。
八点整,门推开了。
韩正远走进来。
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花白,身形瘦长——跟韩子墨有七分像。但韩子墨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韩正远像一块已经被时间打磨过的老石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胸口口袋里插了两支笔。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
目光在念念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翻开讲义第一页。”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读第一行。大声读。”
三十个人参差不齐地念了出来。
“数学不是做题。数学是理解世界的方式——”
韩正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
“你们不信。”
教室里有几个人尴尬地笑了。
“没关系。一个月之后,你们会信的。”
韩正远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道题。
那一瞬间,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
念念拿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