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那个月,顾砚秋的好消息接二连三地来。
先是省农机研究所的年度科技成果评审会——他主持设计的小型收割机项目获得了省级科技进步三等奖。
获奖通知送到研究室的时候,是个星期三的下午。
所长亲自拿着红头文件走到顾砚秋的工位前,把文件拍在他的图纸上。
“砚秋,看看这个。”
顾砚秋放下手里的铅笔,拿起文件扫了一遍。
“省科技进步三等奖”几个字印在红头纸上,盖着省科委的大红印章。
“这台收割机从立项到定型,你牵头干了两年半,该拿的奖得拿。”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另外,组织上研究了一下,你的研究室副主任的任命下周正式公布。”
研究室副主任。
行政级别虽然不高,但意味着他以后可以独立带项目、独立申请科研经费了。
对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纯粹靠技术吃饭的人来说,这一步走了八年。
顾砚秋拿着文件的手稳得像他画的机械图纸。
“谢谢所长。”
所长走后,旁边的同事老陈探过头来:“砚秋,晚上老地方,我请你喝两盅。”
“不了。回家吃饭。”
老陈看着他收拾图纸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全所就没见过比顾砚秋更恋家的男人。
晚上回到家,顾砚秋把获奖通知放在了饭桌上。
宋婉清正在炒菜,听到他说了这事,从厨房探出头来。
“真的?”
“真的。”
宋婉清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客气的、不是附和的——是从眼睛里往外溢的,带着一种特别明亮的东西。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那张文件看了一遍。
“砚秋,你辛苦了。”
四个字。
顾砚秋站在饭桌旁边,喉结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话,就是这四个字。
顾念念放学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上桌了——比平时多了两个菜。
顾砚秋罕见地又打了二两白酒。
饭桌上他说了获奖和升职的事,说得很简短,没有渲染。
但顾念念注意到,爸爸夹菜的时候手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松开一截的颤。
“爸,恭喜。”
“嗯。你也别光顾着恭喜我——你那个高中月考怎么样?”
“全校第一。”
“又是?”
“嗯。”
顾砚秋端着酒杯,忍不住笑了。
父女俩对视一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十月底。
更大的变化来了。
研究所分房。
顾砚秋作为新提拔的副主任,终于排到了集资房的资格。
单位集资房,两室一厅,五十八平米。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在研究所旁边的新建家属楼里,三楼。
总价一千八百块,单位补贴一半,个人出九百。
九百块。
顾砚秋攒了三年的积蓄刚好够。
他拿到钥匙那天,一个人先去看了房子。
空荡荡的水泥墙,水泥地面,窗户上还糊着报纸。没有家具,没有粉刷,连门都没装——只有一个门框。
但顾砚秋站在客厅中间,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回来。
两室一厅。
一间他和婉清住,一间给念念。
有厨房——不用再在走廊尽头跟人挤公共灶台了。
有卫生间——不用再让婉清大冬天跑下楼上公共厕所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暗下来。
搬家那天是十一月中旬。
全部家当一辆三轮车装完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两口锅、一袋锅碗瓢盆、一个装衣服的樟木箱子、顾念念的书和作业本。
东西少得心酸。
但宋婉清把每一样都擦得一尘不染。
新家没粉刷,顾砚秋自己买了石灰,花了一个周末把三面墙刷了白。
念念的房间朝南,采光最好。他把最大的窗户留给了这间。
“你学习要用眼,亮堂点好。”
顾念念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都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爸,这屋子真好。”
顾砚秋蹲在地上钉桌子腿,闷声说了句:“以后会更好。”
搬进新家的第二个周末,顾砚秋做了一件反常的事。
他吃完晚饭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看报纸,而是坐在方桌前,摊开一张空白的纸,拿铅笔画了起来。
画的不是研究所的图纸。
是一台小型脱粒机的草图。
宋婉清在旁边缝衣服,瞥了一眼。
“这不是所里的项目吧?”
“不是。”
“那是什么?”
顾砚秋的铅笔顿了一下。
他放下笔,看着宋婉清。
“婉清,我跟你说件事。”
宋婉清放下针线,看着他。
“改革开放以后,农村分产到户了。各家各户都需要小型农机——打谷机、脱粒机、小水泵。这些东西工厂出的太贵,农民买不起。但如果有人做技术指导,帮他们改装旧设备、设计低成本的新设备——这里面有很大的市场。”
顾砚秋的眼睛在说到“市场”两个字时亮了一下。
“我想利用业余时间,搞一个小型农机的技术咨询服务。先从帮人画图纸、改装设备开始。不投钱,只出技术。”
宋婉清安静地听完。
“能行吗?”
“我有这个技术。所里那些项目,核心设计都是我做的。我做个低端版本出来,成本压到人家买得起的价格——不比所里那些大项目差。”
宋婉清想了想:“单位知道了会不会有意见?”
“所以不能声张。”
“那就是做生意了。”
“算是吧。”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这一年是1984年。沿海的个体经济已经遍地开花了。省城的街道上开始出现个体户的小门面——修鞋的、裁缝的、卖包子的。
但一个国营研究所的技术员搞“副业”,在这个年头还是敏感的。
宋婉清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
她只说了一句话:“家里的钱你别动。念念的学费和你妈的药留够。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去试,但底线在这。
顾砚秋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跟念念也提了。
那天顾念念从学校回来,看到桌上的草图,翻了几页。
她问了一句:“爸爸,你是要做生意?”
顾砚秋坐在对面,表情有点不自然——他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在很多人眼里可能是离经叛道的。
但顾念念的眼睛亮了。
“好。这个方向没错。”
顾砚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第一个表示认可的,是十四岁的女儿。
“但是爸——小点声,单位知道了不好。”
顾砚秋看着她的脸。
十四岁。
说出的话比他四十岁的同事都清醒。
他不知道女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也不追问。
他只知道,这个家的方向,早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姑娘稳稳地握在了手心里。
夜深了。
顾念念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的台灯下。
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她翻开物理课本,但没有马上做题。
她在想爸爸桌上那张脱粒机的草图。
上一世,爸爸一辈子窝在研究所里,技术过硬但没有出头的机会。直到研究所改制裁员,他被迫下岗,之后再也没翻过身来。
这一世,他自己摸到了那扇门。
1984年。
改革的春风刚刚吹到内陆。
所有的种子都在泥土下面蠢蠢欲动。
顾念念握着笔,在物理本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时代在变。”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习题,继续做题。
窗外的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又圆又白。
从程家湾的破灶台到省城的两室一厅,顾家的路走到了一个新的岔口。
一条路通向学业。
一条路通向生意。
每一条都不好走。
但顾念念从来不怕走路。
她怕的,只是走着走着,身边没有人。
现在身边有了。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