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省一中的招生办主任亲自打了电话到顾砚秋单位。
“顾工,您闺女全市中考第一名的事您知道了吧?我们省一中想邀请顾念念同学来我校就读,免学费,提供全额奖学金,每月二十块,外加免费住宿。”
顾砚秋拿着办公室的黑色电话听筒,手心出了一层汗。
每月二十块奖学金。他自己一个月才挣七十多。
“我跟念念商量一下。”
同一天,省实验中学的高中部也找来了——毕竟念念是他们自己学校的学生,直升是最省事的方案。
“小顾啊,念念在我们学校三年了,老师同学都熟悉,直升高中部多好,何必折腾?”
第三家是省城二中——老牌重点,拿出的条件比省一中还优厚:奖学金每月二十五,另外给安排一间单独的宿舍。
三份橄榄枝摆在桌上。
顾砚秋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念念,没替她做决定。
“你自己选。”
顾念念想了不到三十秒。
“省一中。”
“为什么?”
“从省一中骑车到家,十二分钟。省实验高中部,二十五分钟。省城二中,四十分钟。”
顾砚秋愣了一下。
顾念念没多解释。
她选学校的标准从来不是排名、奖学金或者名气。
是距离。
离家近,下课了能回去看妈妈。
顾砚秋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就省一中。”
八月底。省一中报到。
校门口挂着一条红色横幅——“热烈欢迎1984级新同学”。
省一中的校园比实验中学大了一倍不止。四栋教学楼、一座实验楼、标准的煤渣跑道、两片篮球场。教学楼的外墙上刷着“团结、勤奋、求实、创新”八个大字。
学生来来往往,有的扛着铺盖卷,有的拎着脸盆暖壶,有的被父母拽着手千叮咛万嘱咐。
顾念念一个人来报到的。
顾砚秋要上班,宋婉清走远路还是不太方便。
她一手拎着装了被褥的蛇皮袋,一手拿着录取通知书,往报到处走去。
走到半路,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顾念念。”
沈明轩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拎着一只黑色提包。
他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金丝边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
比暑假之前瘦了一点,个子却蹿了一截,已经比顾念念高了半个头。
“你也今天报到?”顾念念问。
“嗯。”沈明轩推了一下眼镜,“我自主招生录取的,分在一班。你呢?”
“也是一班。”
沈明轩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三年对手,同班。
“行吧。”他说完径直往前走了。
顾念念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差一点。
高一(1)班的教室在三楼东头。
班里四十二个学生,大部分是全市各初中的尖子生。
进来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三三两两地聊天。
顾念念走进去,扫了一圈,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到处是窃窃私私的声音——
“那就是顾念念吧?中考全市第一那个?”
“看着好小啊,她到底几岁?”
“听说才十四,跳过级的。”
“十四?我十四的时候还在初一呢……”
顾念念充耳不闻,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物理书,翻开了第一章。
高中物理。力学。
牛顿三大定律。
上一世她没机会学到这些东西。
这一世,每一页都是赚来的。
第一节课是班会。
班主任姓周,四十出头,高瘦,戴一副方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拿着花名册点名。
一个一个念下来,念到每个人的时候会看一眼。
“顾念念。”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顾念念站了起来。
她比周围的同学矮了小半头。扎着马尾辫,校服袖子有点长,卷了一截。脸上的表情不紧张、不兴奋、不讨好。
就是平平静静地站着。
“大家好,我是顾念念,请多指教。”
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
简简单单一句话,说完就坐下了。
但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这个十四岁的姑娘身上有种东西,不是锋芒,不是傲气,而是一种和年龄完全不搭的沉稳。
像见过大风浪的人。
周老师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没多说什么,继续往下念。
念到“沈明轩”的时候,沈明轩站起来,调了调眼镜。
“大家好,我是沈明轩。”
顿了一下。
“以后请多指教。”
语气里带着一点矜持的礼貌。
他坐下来的时候,余光不自觉地扫了顾念念一眼。
顾念念正低头翻书,没看他。
方晓晓没来省一中——她去了省实验高中部。
但临走前她给顾念念塞了三封信,说“一个月写一封,不许偷懒”。
第一封信顾念念那天晚上回家就拆了。
信里方晓晓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大意是报告了省实验高中部的八卦,最后一句话用红笔加粗:
“念念!!沈明轩也去省一中了!!你们同班了吧!!给我写详细报道!!”
顾念念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没回。
太忙了。
高一的课程比初中密集了不止一个量级。六科变九科,每科的深度都翻了几个跟头。
但对顾念念来说,高中才是真正的起跑线。
初中的成绩是基础。
高中的成绩决定大学。
大学决定出路。
出路决定她能不能给这个家撑起一片真正的天。
九月的省城,秋意刚起。
顾念念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上,翻开了高一物理的第二章。
窗外的梧桐叶开始转黄。
还有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