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省城闷热得像蒸笼。
家属院的蝉叫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才消停。顾念念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信纸,手里的钢笔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在想怎么开头。
写了十几本康复日记、做了上百道竞赛题的人,在给陈秀英写信这件事上,卡壳了。
最后她咬了咬笔帽,直接写——
“嫂子,见信如面。”
“我终于有妈妈了。”
钢笔尖在“妈妈”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纸面上渗出一个微小的墨点。顾念念没管它,继续往下写。
“妈妈现在能做饭了,虽然炒菜经常忘放盐。爸爸每次都说好吃,吃完偷偷喝半暖壶白开水。”
“她也能叫我名字了。叫得越来越顺。有时候我放学回来晚一点,她就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看。我在楼底下喊一声'妈',她就笑了。”
“嫂子,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你是我的恩人。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家人。”
顾念念写到这里,搁下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上周在省城百货大楼门口拍的。那天顾砚秋难得休息,一家三口去给宋婉清买了一件新衬衫。路过照相馆的时候,顾念念拽着两个人进去了。
照片上,顾砚秋站在左边,腰板挺得笔直,嘴角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笑——他不习惯对着镜头。宋婉清站在右边,笑容有些僵硬,但眼睛是亮的。顾念念站在中间,个头已经到了宋婉清的肩膀,扎着马尾辫,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稳。
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像极了这个年代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
但只有顾念念知道,这张“普通”的照片,用了两世的命去换。
她把照片夹进信封,封好口,又在信封背面写上:程家湾大队,顾砚冬、陈秀英收。
第二天一早,顾念念把信投进了家属院门口的邮筒。
绿色铁皮邮筒的投信口吞掉了那封薄薄的信,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
信在路上走了四天。
第五天上午,程家湾。
顾砚冬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老远就看见陈秀英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捏着一封信,哭得稀里哗啦。
他吓了一跳,锄头往墙根一靠就冲了过去。
“秀英!咋了?肚子疼了?要生了?”
陈秀英抬起红肿的眼睛,把信纸往他面前一递。
“你自己看!”
顾砚冬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的文化程度不高,读得慢,念念那手漂亮的钢笔字在他眼前像一条线一条线地铺开。
读到“我终于有妈妈了”的时候,顾砚冬的鼻子酸了。
读到“你永远是我的家人”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读到最后,他把信纸翻过来翻过去,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从信封里抽出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一家三口。
二弟站得像棵松树,弟妹虽然瘦,但人精神了。念念——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站在她亲爹亲妈中间,终于像个有爹有妈的孩子了。
顾砚冬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回信!”陈秀英抢过信纸,“我来口述,你来写!”
“你那字……”
“你写!我说什么你写什么!”
顾砚冬拿起铅笔,歪歪扭扭地趴在院子里的木板上开始写。
陈秀英的回信不长,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
“念念,嫂子等着你回来抱小侄子或小侄女呢!你妈妈好了就带她回程家湾来,让大家都看看,当初程家湾的小丫头,如今多出息!”
写完了,陈秀英想了想,说:“在末尾给她画个笑脸。”
“我不会画。”
“你就画个圆圈,里面戳两个点,底下勾一下!”
顾砚冬照做了。那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像个畸形的土豆。
陈秀英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行了,就这样,她能看懂。”
信封封好,顾砚冬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的邮局。
路上经过村口的老槐树,程铁柱正在树底下乘凉。
“砚冬!干啥去?”
“寄信!给念念回信!”
“念念来信了?她妈咋样了?”
“好了!人醒过来了!”
顾砚冬的声音在村道上远远地传开,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
程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好事啊!回头让他们回来看看!”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的功夫,大半个程家湾都知道了——顾砚秋的媳妇好了。
当初那个疯疯癫癫被赵氏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外来媳妇,好了。
而更多人关心的是——那个全省竞赛第一名的“顾家神童”,暑假会不会回来?
远在省城的顾念念还不知道,她的一封信,已经在程家湾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而暑假的回乡之路——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