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迅速穿好鞋,抓起门后的扫帚杆,眼神冷厉地冲下了楼。
如果真的是宋建军,她绝对不介意打断他那条好腿。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传达室门口时,却看到老张头正跟一个五十多岁的微胖妇女说话。
妇女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背着一个硕大的军绿色帆布包。
她的头发有些花白,脸上满是风霜,但眼神很亮。
这不是宋建军。
顾念念放下手里的扫帚杆,疑惑地走上前。
那妇女看到顾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哎哟!这眉眼……你是婉清的闺女吧?念念!是不是念念!”
妇女的声音大得像个铜锣。
顾念念有些发懵:“阿姨,您是?”
“我是你李阿姨啊!李慧兰!以前跟你妈在省城纺织三厂一个车间的!”
李慧兰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顾念念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来了,妈妈记忆里那个纺织厂的车间,还有那条蓝色的围裙。
李慧兰是妈妈年轻时最好的朋友。
“李阿姨!”顾念念立刻迎上去,帮她接过沉重的帆布包。
“走,咱们上楼,我妈在家呢!”
当顾念念领着李慧兰推开家门的时候,宋婉清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昨晚的创伤发作让她显得十分虚弱。
听到开门声,宋婉清木然地抬起头。
李慧兰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那个瘦得脱相、满脸沧桑的女人。
她简直不敢认。
当年那个在纺织厂里水灵灵的、干活最麻利的宋婉清,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婉清啊……”
李慧兰的眼泪“唰”的一下飙了出来,她扔下手里的包,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宋婉清看着这个扑过来的胖女人。
脑海里那些模糊的面纱被猛地扯开。
车间的轰鸣声、漫天飞舞的棉絮、一个总是把饭盒里的肉拨给她的胖大姐。
“慧兰姐……”
宋婉清犹犹豫豫地喊出了这个称呼。
李慧兰一把将宋婉清搂进怀里,嚎啕大哭。
“我的婉清啊!你受苦了啊!”
“我以为你死了!这么多年,那该死的赵氏说你急病死了!”
“我每年清明还在十字路口给你烧纸啊!你居然活着!”
“你怎么也不找我啊!你这个狠心的死丫头!”
李慧兰的拳头轻轻砸在宋婉清的背上,哭得比任何人都凶。
宋婉清的眼泪也下来了。
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里满是心酸。
“慧兰姐……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怎么找你?”
这句话一出,李慧兰哭得更惨了,抱着宋婉清简直不肯撒手。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李慧兰都住在了顾家。
顾念念干脆在客厅打了地铺,把自己的小房间让给了李慧兰。
李慧兰的到来,简直是送给宋婉清最好的一剂良药。
相比于顾砚秋和顾念念代表的“家庭重担”,李慧兰代表的是宋婉清最青春、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她们整天整天地坐在床边,回忆以前的事。
“婉清,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咱们车间那个刘麻子总想占你便宜?我拿织布梭子差点没爆了他的头!”
“记得……你还被扣了半个月奖金。”
“哈哈,你还记不记得,你为了多挣点计件工资寄回家,连着上了三个大夜班,最后晕倒在机台前?”
随着这些回忆的碰撞,宋婉清的眼睛越来越亮,说话也越来越流畅。
那些曾经被抹去的岁月,被完完整整地缝补了回来。
经过这一周的高强度刺激和陪伴,宋婉清的精神状态有了质的飞跃。
她不再像个木偶,开始有了喜怒哀乐,开始有了属于那个年代女工的独立意识。
一周后,李慧兰要回去了。
她刚刚退休,家里还有孙子要带。
临走那天,顾砚秋去上班了,顾念念和宋婉清送她到楼下。
李慧兰拉着顾念念的手,感叹万千。
“念念啊,你妈当年可是厂里的一枝花。能有今天这个造化,全靠你这个好闺女没放弃她。”
李慧兰红着眼眶说:“你是你妈最大的福气。”
顾念念摇了摇头,眼神无比坚定。
“不,李阿姨。”
“是她生了我,才是我的福气。”
上一世临死前的那个烙饼,这一世漫长的守护,母女俩谁也欠不了谁,早已经融进彼此的骨血里。
李慧兰抹着眼泪上了公交车。
宋婉清看着远去的班车,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初夏的风把她脸庞边的碎发吹起。
那双曾经空洞无神的眼睛里,现在闪烁着清晰的光芒。
顾念念走到她身边:“妈,咱们上去吧。”
宋婉清转过头,看着顾念念。
她的目光越过了高楼大厦,仿佛看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
突然,宋婉清开口了。
“念念。”
“嗯?”
“我想回一趟程家湾。”
这句话像是一声平地惊雷,震得顾念念愣在当场。
回程家湾?那个充满了痛苦与欺凌、但也藏着顾砚冬和陈秀英等恩人的老家?
妈妈是真的准备好面对过去的一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