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号。暑假第三天。
省城长途汽车站。
顾念念提着两个大包站在候车区,身后跟着顾砚秋和宋婉清。
宋婉清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她的脸色比几个月前好了许多,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枯槁。
她的手一直攥着顾念念的袖子。
从出门到现在,没松开过。
“妈,你紧张?”顾念念侧过头。
宋婉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有点。”她的声音很轻,“我怕我不记得路。”
“不用你记路,有爸呢。”
顾砚秋在旁边弯腰把行李往车肚子里塞,闻言抬起头,冲宋婉清笑了一下。
“跟着我走就行。”
三个人上了开往青河县的长途班车。
车窗外的风景从省城的楼房渐渐变成了农田、丘陵、土路。宋婉清一直盯着窗外看,眼神时而迷茫时而专注,像是在拼凑一幅打碎了的拼图。
五个小时后,班车停在了青河县城的车站。
程铁柱赶着一辆三轮拖拉机等在路边。
“来了来了!”程铁柱远远看见顾砚秋的身影,站起身使劲挥手。
三轮拖拉机颠簸着驶上了通往程家湾的土路。
空气里有庄稼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宋婉清的记忆深处搅动着什么。
她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拖拉机拐过最后一个弯,程家湾的村口出现在了眼前。
老槐树还是老槐树。晒谷场还是晒谷场。
但树底下,站了一排人。
顾砚冬、陈秀英、程铁柱的媳妇、赵文海、王大娘——老老少少十来个人,全堵在村口。
陈秀英挺着七个多月的大肚子,非要站在最前面。顾砚冬在旁边扶着她,生怕她一激动闪着。
拖拉机停稳了。
顾念念第一个跳下车,转身去扶宋婉清。
宋婉清站在拖拉机的踏板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身体僵住了。
“妈,我扶你。”顾念念的手掌干燥温暖,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宋婉清深吸一口气,踩着踏板下了车。
她的脚踏上程家湾泥土地面的那一刻,王大娘冲了上来。
“婉清!”
王大娘是个六十多岁的矮胖老太太,满脸的皱纹像核桃壳。她伸出两只布满老茧的手,一把抓住宋婉清的胳膊,浑浊的老眼里泪水直往下掉。
“这不是婉清吗!都瘦成啥样了!以前多水灵一姑娘!”
宋婉清愣愣地看着这张脸。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一双在寒冬里递过来的棉手套、一个总是偷偷往她灶台上放红薯的背影。
“你是……”宋婉清的嘴唇动了动,“给念念煮鸡蛋的……王大娘?”
王大娘哭得更厉害了,拽着宋婉清的手不撒开:“记得!她还记得!”
陈秀英在旁边也红了眼眶,挺着大肚子往前挤了两步。
“二嫂——”
宋婉清看到了陈秀英隆起的肚子,眼神一下子柔和了。
“秀英。”她叫出了这个名字。
陈秀英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拉住宋婉清的手贴在自己的肚子上:“二嫂你摸摸,孩子在动呢!”
宋婉清的掌心贴上了那隆起的腹部。掌下传来的微弱胎动让她整个人怔住了。
她的嘴唇颤了颤,没说话。
但顾念念看到了——妈妈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
不只是感动。
还有痛。
顾念念没有声张,默默记在了心里。
安顿下来后,顾念念做了一件事。
她带着宋婉清去看了当年的那间破屋。
屋子早已翻修成了存放农具的仓库,土墙换成了砖墙,屋顶也换了新瓦。但角落里那块用土坯垒起来的灶台还在。灶台上积了厚厚的灰,灶口被蛛网封住。
宋婉清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
阳光从新装的木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灶台的裂纹上。
很久。
顾念念走到她身边,声音平静。
“妈妈,这就是我和爸爸最开始住的地方。那时候很穷。”
她顿了顿。
“但我们很幸福。”
宋婉清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灶台冰凉的表面。灰尘沾了她一手指。
“我记得。”宋婉清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灶台上残存的草灰。
“冬天冷得睡不着,你爸就把你搂在怀里,用他那件军大衣裹着你。”
“你一点都不哭。安安静静的。”
“跟现在一样。”
顾念念的鼻子一酸,偏过头去。
院子里传来顾砚冬的喊声:“念念!秀英做了你最爱吃的酸菜鱼!快回来吃饭!”
顾念念应了一声,拉起宋婉清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扑扑的灶台。
上一世,她就是在那个灶台旁边,烙了最后一张饼。
这一世,她带着妈妈回来了,亲眼看到了这间屋子从地狱变成了仓库。
过去的苦难被封存在了砖墙和灰尘里。
而顾家正房那边——那些曾经踩在她们母女头上的人,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