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理了。”
顾念念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而平静,“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秀英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这个侄女的心里,比谁都有数。
孙秀芬的这一场大闹,成了她人生中最后一次撒泼。
从那以后,她像是被抽走了魂,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每天只是麻木地干活,再也不复从前的精气神。
顾砚春一家,在程家湾,彻底成了一户不起眼的、被遗忘的存在。
而顾念念的生活,却在时代的浪潮中,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时间,悄然来到了1980年的秋天。
改革的春风,终于吹遍了这片古老的土地。
“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红头文件,下发到了程家湾大队。
大队长程铁柱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拿着大喇叭,用他那洪亮的嗓门,向全体社员宣布了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同志们!乡亲们!好日子来啦!”
“从今天起,咱们大队的地,分到各家各户!多打多收,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就全是你们自个儿的啦!”
整个程家湾,瞬间就沸腾了!
“分田到户”!
“包产到户”!
这两个词,像是一道惊雷,炸醒了所有人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家家户户的男人,都红光满面,走路都带着风,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顾砚冬一家,按照人头,分到了三亩上好的水浇地,还有一亩旱地。
当顾砚冬从程铁柱手里,接过那张写着自家田地位置和亩数的薄薄纸片时,这个三十岁的汉子,眼圈都红了。
他攥着那张纸,就像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手都在微微发抖。
“秀英!念念!我们有自己的地了!我们有自己的地了!”
他冲回家,一把抱住妻子和侄女,激动得像个孩子。
陈秀英也高兴得直抹眼泪。
这意味着,他们再也不用看天吃饭,再也不用在大锅饭里挣扎。
只要肯下力气,好日子,就在后头!
一家人的生活,仿佛被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顾砚冬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伺候那几亩地比伺候亲爹还上心。
陈秀英则是在家里养了鸡,种了菜,把小小的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顾念念的日子,也变得更加充实。
她不仅在学校的成绩稳居第一,把第二名的李静甩得越来越远,还利用周末的时间,帮着小叔规划田里的种植,用从书上学来的科学知识,指导他如何选种、施肥。
生活,正在朝着一个无比美好的方向,飞速奔跑。
这天中午,顾念念刚放学回家,就看到邮递员大叔满脸笑容地等在门口。
“顾念念同学!有你的信!还是从省城奉天寄来的!”
又是爸爸的信!
顾念念心里一甜,快步跑上前去。
可当她接过信封时,却愣住了。
信封的质地很厚实,不是爸爸惯用的那种薄薄的信纸。
更重要的是,落款处的字迹,苍劲有力,根本不是爸爸那熟悉的笔迹。
寄信人地址写着:奉天省农业厅。
农业厅?
顾念念的心里,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带着满腹的疑惑,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印刷精美的信纸,和一张折叠起来的报名表。
信的开头,是一句客气的问候。
“顾念念同学,你好。我是方正国。”
方正国!
那个当初来村里考察,对爸爸赞不绝口的省农业厅处长!
顾念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瞪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信里,方正国先是大大地夸奖了她父亲顾砚秋在大学里的优异表现,并且透露了一个让顾念念欣喜若狂的消息——
顾砚秋因为参与了一个重大的农机改良项目,表现突出,等明年毕业后,极有可能被破格推荐到省农机研究所工作!
然后,信的后半段,话锋一转,提到了顾念念。
“……从你父亲和青河县同志们的口中,我多次听闻你的事迹。小小年纪,不仅学业冠绝全县,更能以德报怨,胸襟开阔,实属难得。我省为培养青少年科学素养,将联合省科协、省教育厅,于寒假期间,在奉天举办第一届‘少年科学冬令营’活动。现特致信,诚挚地邀请你,作为青河县的优秀学生代表,前来参加。”
省城!
爸爸!
科学营!
这几个字,像一颗颗甜蜜的炸弹,在顾念念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捧着那封信,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自觉地就涌了上来。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所有的努力和等待,终于迎来了最美好的回报!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上了去往奉天的火车,看到了爸爸在站台上等待她的身影,看到了省城那高高的楼房和宽阔的马路!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沉浸在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中时。
一辆尘土飞扬的长途客车,缓缓地驶进了青河县汽车站。
一个身材瘦削、面色蜡黄、眼神闪烁不定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拎着一个破旧的人造革包,向路边一个卖烟的老大爷打听道:
“大爷,劳驾问一下,去程家湾,该往哪条路上走?”
这个男人,正是那个在顾家消失了许多年,连赵氏都找不到的,顾念念的小舅——宋建军。
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
找到顾念念,然后,告诉她一个足以将她所有美好幻想,彻底击碎的,所谓“真相”。
“程家湾?你找谁啊?”老大爷警惕地打量着他。
宋建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地说道:
“我找我外甥女,她叫……顾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