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卷起漫天枯黄的落叶。
顾砚秋要去省城奉天报到的日子,到了。
这一天,半个程家湾的人,都来送他。
村口那条蜿蜒的土路上,站满了人。
程铁柱、王大娘、顾德厚、顾砚冬……一张张熟悉的、淳朴的脸上,都写满了不舍和嘱托。
顾砚秋背着一个巨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行李卷,里面装着他四季的衣裳和一床厚厚的棉被。
他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那是陈秀英特意给他做的,里面装着干粮和路上要喝的水。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的卡其布中山装,那是他这辈子穿过的,最体面的衣裳。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顾念念今天,穿上了那件程铁柱老伴给她做的大红色灯芯绒棉袄。
那鲜亮的红色,衬得她的小脸,越发地清秀白皙。
她没有哭,小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就像一朵开在萧瑟秋风里的小梅花,骄傲而又坚强。
顾砚秋看着女儿的笑脸,心,却像是被刀割一样地疼。
他知道,他的念念,是在用尽全力,不让他担心。
长途汽车的喇叭声,从山路的那一头,遥遥地传了过来。
要走了。
顾砚秋走到女儿面前,缓缓地蹲了下来,想再抱抱她,想再跟她说些什么。
可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反倒是顾念念,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爸爸,你要好好学习,要听老师的话,争取每门课都考第一名!”
“……好。”
顾砚秋哽咽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爸爸,你要按时吃饭,不许省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晚上不要熬夜看书,要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好。”
“爸爸,你要记得给我写信,每个星期,最少要写一封。要把你在大学里遇到的好玩的事情,都写给我听。”
“……好。”
顾砚秋再也忍不住,他一把将女儿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揉碎了。
“念念……爸爸……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
顾念念却伸出小手,用力地推开了他。
“爸爸,你又说傻话了。”
她的眼圈,红红的,但脸上,依然挂着大大的笑容。
“快走吧,车要来了,别误了车。”
她踮起脚,用她的小手,帮爸爸整理了一下有些歪了的衣领。
“去吧,爸爸。去当大学生吧!”
顾砚秋看着女儿故作坚强的笑脸,终于还是狠下心,站了起来。
他不敢再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再也迈不动腿了。
他转过身,背起沉重的行囊,对着所有来送行的乡亲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很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他一步三回头,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的、小小的红色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顾念念一直站在原地,用力地挥着手,脸上始终保持着灿烂的笑容。
直到,爸爸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了。
她脸上的笑容,才像一个被打碎的瓷娃娃一样,瞬间崩塌了。
她再也撑不住了。
“哇——”
一声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从她小小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
豆大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从她的小脸上,滚落下来。
她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兽。
陈秀英冲了上来,一把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心疼得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念念不哭,不哭……四年,很快就过去了……”
“嫂子……我没哭……”
顾念念把小脸,埋在陈秀英温暖的怀里,声音呜咽,却无比倔强。
“我……我是高兴……”
“我高兴,我爸爸他……他终于,去上大学了……”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走了她那破碎的、带着无尽思念的话语。
顾砚秋的背影消失了,属于他的、崭新的大学篇章,即将开启。
而留在程家湾的顾念念,她所要面对的,又将是怎样一个全新的,却没有父亲在身边的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