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谷物归仓。
顾砚冬和陈秀英的婚礼,就选在了这样一个丰收的好日子里。
婚礼办得简朴,却热闹非凡。
前一天,顾砚秋就带着小叔,把分给他的那两间新房里里外外粉刷了一遍。
墙壁刷得雪白。
顾念念则成了“首席设计师”,她用爸爸从县城带回来的红纸,剪了好几个歪歪扭扭却充满童趣的“囍”字窗花。
小心翼翼地用浆糊贴在窗户上。
看着自己的“杰作”,顾念念满意极了。
仿佛那红彤彤的窗花,能把所有的喜气都招进屋里来。
婚礼当天,顾家老宅的院子里,支起了两口大锅。
王大娘带着村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正热火朝天地操持着流水席。
猪肉炖粉条的香气,混着大锅蒸白面馒头的蒸汽。
飘满了整个程家湾。
村里人都知道顾家老三娶媳妇,纷纷上门道贺。
院子里人来人往,比过年还热闹。
顾砚秋作为二哥,直接拿出了十块钱的份子钱,塞到了弟弟手里。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的年代,这十块钱,绝对算是一笔巨款了。
引得周围人一阵低低的惊呼。
“二哥,这……这太多了!”顾砚冬涨红了脸,连连推辞。
“拿着!”顾砚秋把钱硬塞进他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成家了,就是大人了,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对秀英好点。”
中午时分,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陈秀英穿着一件崭新的红棉袄,头上扎着红头绳,被村里的姑娘们簇拥着,走进了院子。
她害羞得一直低着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按照规矩,新媳妇进门要给公婆敬茶。
王桂芳坐在堂屋的主位上,面无表情地接过了陈秀英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就放在了桌上,一个笑脸都没给,也没掏准备好的红包。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陈秀英窘迫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就在这时,大伯母孙秀芬又凑了上来,绕着陈秀英走了一圈,撇着嘴,酸溜溜地说道:“哎哟,这就是新弟妹啊?穿得可真‘朴素’,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办喜事,也不能这么寒碜吧?连件的确良的衬衫都没有。”
这话一出,陈秀英的头埋得更低了,眼圈都红了。
“大嫂!”顾砚冬气得就要上前理论。
“你可闭嘴吧!”王大娘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四喜丸子走过来,正好听到这话,直接把盘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瞪着孙秀芬,“人家秀英这是响应国家号召,勤俭节约!不像有的人,一天到晚就知道攀比,思想觉悟有问题!你要是觉得寒碜,那你别吃啊!”
王大娘在村里威信高,一开口,孙秀芬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灰溜溜地躲到一边去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化解了。
顾念念看着王大娘高大的背影,心里佩服极了。
开席了,孩子们最高兴。
顾念念抓着一把花生和红枣,混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一边撒,一边喊着“新娘子来啦,早生贵子啦”,笑得比谁都开心。
她看着被众人围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小叔,看着那个虽然害羞却一直偷偷望着小叔的嫂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和满足。
这个家,终于又多了一个亲人。
一个真心疼爱小叔的亲人。
婚礼的喧闹,一直持续到傍晚。
客人们都散去后,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顾念念帮着王大娘收拾完碗筷,正准备回家,却被陈秀英拉住了。
新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陈秀英从炕上的一个新包裹里,拿出来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塞到了顾念念手里。
顾念念打开一看,是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果糖。
“嫂子给你留的。”陈秀英的声音很温柔,她蹲下身,轻轻抱了抱顾念念。
这个拥抱,温暖又柔软。
陈秀英在她耳边,用一种带着无限怜惜和郑重的语气,轻声说道:
“念念,我听砚冬说了你的事。”
“以后,嫂子也是你的家里人了。谁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顾念念的鼻子,猛地一酸。
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了。
这种被无条件保护和珍视的感觉,是她两辈子都渴望的温暖。
她把脸埋在陈秀英带着皂角香味的红棉袄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疼爱她的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