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你别难过了。”
顾念念在村头的大槐树下,找到了一个人闷头抽着旱烟的顾砚冬。
他浑身透着颓丧,看到顾念念,只是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念念,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太没用了?”顾砚冬的声音沙哑,“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顾念念没有立刻安慰他,而是坐到他身边,用一种小大人的口气问道:
“小叔,我问你,你是真的喜欢秀英嫂子吗?喜欢到非她不娶吗?”
顾砚冬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喜欢!我第一眼看到她笑,就……就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那不就行了。”顾念念拍了拍他的胳膊,“奶奶那边,你别跟她硬顶,我来想办法。”
“你?”顾砚冬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小侄女,“你能有什么办法?你奶奶的脾气,犟得跟牛一样。”
“牛有牛的牵法。”顾念念神秘地眨了眨眼,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自信。
接下来的两天,顾念念没有声张,而是悄悄地观察着。
她发现,奶奶王桂芳虽然嘴上说着嫌弃陈秀英“太普通”,
但实际上,她跟村里的张婆子她们聊天时,话里话外都在打听陈秀英家能出多少“彩礼”,
陪嫁有没有“三转一响”(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收音机)。
顾念念立刻明白了。
奶奶根本不是嫌弃陈秀英这个人,她嫌弃的,是陈秀英家拿不出让她有面子的嫁妆!
王桂芳是个极好面子又贪图小利的人,
她觉得小儿子这么“优秀”,娶媳妇,女方家不大出血,她就觉得亏了。
找到了症结所在,事情就好办了。
硬碰硬肯定不行,得用巧劲。
顾念念的小脑袋瓜飞速地转着。
奶奶贪财,但她更怕事,尤其怕惹上“公家”的人。
谁是村里“公家”的代表?程铁柱大伯!
但直接去找程铁柱大伯,太扎眼了,而且这毕竟是家务事,程大伯也不好直接插手。
有了!
顾念念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人选——程铁柱大伯的老伴,大家都叫她程大娘。
程大娘是个热心肠,在村里妇女们中间威信很高,她说的话,比程铁柱的命令还好使。
这天下午,顾念念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炒黄豆,溜达到了程铁柱家。
“程大娘!”顾念念甜甜地喊了一声。
“哎哟,是念念来啦!”程大娘正在院子里搓玉米,看到顾念念,立刻笑开了花,“快进来快进来,找大娘有事儿啊?”
“我……我就是想问问您。”顾念念把黄豆递过去,然后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听人说,现在公社里,正在抓思想教育,反对铺张浪费,还反对搞封建买卖婚姻那一套,是不是真的呀?”
程大娘一愣,随即点头道:“是啊,前两天开妇女主任会,还特意强调了呢!
说现在是新社会了,结婚要新事新办,彩礼嫁妆什么的,都是旧社会的糟粕,
谁要是还搞那一套,要被点名批评的!”
“哦……”顾念念低下头,小声地,像是自言自语,又保证能让程大娘听见,“那要是……要是有的人家,因为姑娘家嫁妆少,就看不起人家,不让人家进门,这……这算不算搞封建包办啊?妇联的阿姨们,会不会管啊?”
“那当然算了!这性质可严重了!”程大娘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压低了声音问,“念念,你是不是听到啥了?跟大娘说说,是哪家的事?”
顾念念摇了摇头,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我没听到啥,我就是……就是替我秀英嫂子担心。她家条件不好,我怕……怕我奶奶……”
话说到这个份上,程大娘哪还有不明白的。
她拍了拍顾念念的肩膀,笑道:“好孩子,大娘心里有数了。你放心,你秀英嫂子,肯定能顺顺当当地嫁进来!”
第二天,王桂芳正在大队部的井边洗衣服,程大娘也端着一盆衣服过来了。
两个老太太一边搓着衣服,一边聊着家常。
程大娘像是无意中提起:“哎,嫂子,你听说了吗?上面现在抓得可紧了,说是谁家要是敢在儿女婚事上讲排场、要高价彩礼,一经发现,就要在全公社的大会上做检讨呢!”
王桂芳搓衣服的手,猛地一顿。
“还有啊,”程大娘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尤其是那种嫌贫爱富,看不起人家姑娘出身的,妇联的刘主任说了,这是阶级立场有问题!抓到典型,可不是批评几句那么简单了!”
王桂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极了。
程大娘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精准地敲在了她的软肋上。
她最怕的,就是惹上公家,被抓去当“典型”。
那天晚上,王桂芳把顾砚冬叫到了跟前,黑着脸,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了!我不管了!”
“那个陈秀英,你们爱咋咋地吧!嫁妆少就少点,人能来就行!”
“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以后日子过得苦了,别来找我哭!”
虽然话依旧难听,但总算是松了口!
顾砚冬喜出望外,激动地连连点头:“哎!哎!谢谢娘!谢谢娘!”
站在门外的顾念念,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叔的婚事,总算是成了!
她看着院子里皎洁的月光,小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
看来,对付不同的人,就得用不同的办法。这“四两拨千斤”的滋味,还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