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来自革命群众的匿名举报信!”
这十一个字,在那个年代,拥有着足以毁掉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可怕力量。
几天后,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一众好奇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入了农机站的大院。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中山装,神情严肃的中年干部。
他们径直走进了站长办公室。
正在车间指导工作的站长老韩,被叫了进去。
没过多久,办公室里就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老韩!你不要糊涂!这封举报信,是直接寄到公社革委会的!领导点了名要严查!”
“查什么查!狗屁不通!顾砚秋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清楚!他是我农机站的技术骨干!”
“技术骨干?
信上说他是个投机倒把、品行不端的坏分子!
还说他的女儿来路不明,有拐卖嫌疑!
这哪一条是小事?”
“放屁!这纯粹是诬告!是有人打击报复!”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外面的工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
只有角落里的王建国,低着头擦着工具,嘴角却露出阴冷的笑容。
顾砚秋正在一台拖拉机的底盘下检查变速箱,听到这些话,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王建国这一招,太毒了!
他这是要把自己往死里整!
很快,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干部走了出来,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顾砚秋身上。
“谁是顾砚秋?”
顾砚秋从地盘下爬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站直了身体。
“我是。”
“你被举报了。从现在开始,你的工作暂停,跟我们回公社接受调查!”
那个干部的声音,冷得像冰。
站长老韩铁青着脸跟了出来,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干部拦住了。
“老韩,这是规定。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谁也别想求情。你要是再阻挠,连你一块儿查!”
老韩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砚秋被两个干部一左一右“夹”着,带向那辆黑色的伏尔加。
那一刻,整个农机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砚秋身上。
有同情,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深的恐惧。
顾砚秋走过王建国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王建国依旧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顾砚秋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能不能再回到这里,都成了未知数。
在公社的招待所里,顾砚秋被盘问了整整一个下午。
调查组的人员轮番上阵,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你承认你以前是村里有名的懒汉吗?”
“你私自采摘山货到县城贩卖,是不是投机倒把行为?”
“你女儿顾念念,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有没有户籍证明?出生证明在哪里?”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捅向他最脆弱的地方。
顾砚秋咬着牙,一遍遍地解释。
但他的解释,在这些先入为主的调查员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傍晚,调查组的人终于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他们让他在这里“好好反省”,等候处理。
顾砚秋知道,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回去!他必须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招待所,找到了自己停在农机站的自行车,不顾一切地朝着程家湾的方向骑去。
几十里的夜路,他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骑到了。
当他推开家门,看到油灯下那个小小的、正在专心看书的身影时,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瞬间崩溃。
“念念……”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顾念念抬起头,看到风尘仆仆、双眼布满血丝的爸爸,吓了一跳。
“爸爸!你怎么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顾砚秋再也撑不住了,他一把抱住女儿,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肩窝里,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他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女儿。
他以为,女儿会害怕,会哭泣。
然而,顾念念听完后,只是静静地靠在爸爸怀里,小脸绷得紧紧的。
许久,她才抬起头,那双在油灯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冰冷的冷静。
“爸爸,我们不怕。”
她伸出小手,用力地擦去爸爸脸上的泪痕。
“他们说你投机倒把,我们有卖山货给供销社的收购单据,那是国家承认的正规渠道,不是私下倒卖。
这个帽子,扣不上。”
“他们说你懒,那是以前的事。你有程爷爷写的推荐信,有砖窑厂工头的证明,还有农机站的工作记录,这证明你早就改了。浪子回头金不换,他们凭什么揪着过去不放?”
“他们说我来路不明……”
顾念念的声音顿了顿,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们有妈妈的信,有李慧兰阿姨寄来的身份证明。我是宋婉清和顾砚秋的女儿,有名有姓,有根有据!”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顾砚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那颗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心,仿佛被一道光瞬间照亮了!
对啊!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证据!他有念念!
他激动地握住女儿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念念……我们……我们真的能打赢这场仗吗?”
“他们……他们会相信一个孩子说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