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你想玩,是吗?
顾砚秋的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回到那间狭小的杂物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他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就着昏暗的灯光,拿出纸笔,
开始默写那台苏式发动机的内部结构图。
他知道,在这个地方,唯一的立身之本,就是技术。
是那种谁也抢不走、谁也学不会的,硬邦邦的技术!
王建国的动作很快。
他托的关系是公社里的一个远房亲戚,没过几天,
一份关于顾砚秋在程家湾的“光辉历史”就送到了他的手上。
王建国看着纸上的内容,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
“原来是个远近闻名的懒汉!”
“成年了还靠爹娘养着,活都不干!”
“被家里人嫌弃得不行,差点连媳妇都娶不上!”
“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女儿……呵,这下可抓到你的把柄了!”
王建国拿着这份添油加醋的“黑材料”,感觉自己胜券在握。
他连门都没敲,直接就闯进了站长老韩的办公室。
“韩站长!出大事了!我们农机站混进来一个成分有问题的坏分子!”
他把那张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唾沫横飞地把顾砚秋的“罪状”说了一遍。
“这种品行败坏、好吃懒做的二流子,怎么能留在我们这种重要的单位?这是对革命工作的不负责任!必须立刻把他开除!”
老韩听着王建国的控诉,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沉默地抽着烟。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间凝重极了。
王建国站在一旁,得意地等着老韩下令。
在他看来,顾砚秋这次死定了。
在这个年代,“懒汉”和“来路不明”,任何一个标签,都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前途。
“去,把顾砚秋叫来。”
许久,老韩终于开口了。
顾砚秋很快就来到了办公室。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王建国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顾砚秋,”老韩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
顾砚秋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措辞比他想象的还要恶毒。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抬起头,迎向老韩锐利的目光。
“是真的。”
他一开口,王建国就差点笑出声。
承认了!他竟然承认了!
“大部分是真的。”顾砚秋继续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结婚前那几年,我确实很混蛋。我不下地,不挣工分,整天无所事事。因为我娘偏心我大哥,什么好的都给他,我干再多活也得不到一句好话。我大伯一家也处处欺压我们,我心灰意冷,觉得这日子没什么盼头。”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户,仿佛看到了村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直到我女儿的到来。”
他的声音,在提到“女儿”两个字时,瞬间变得柔软,却又充满了力量。
“我才知道,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我该活成什么样子。”
“为了让她能吃饱饭,能上学,能过上好日子,
别说是在农机站当个维修工,就是让我拿命去换,我也愿意。”
“过去的我,确实是个混蛋。但现在,我叫顾砚秋,是顾念念的爸爸。”
他讲完了。
没有一句激昂的辩解,没有一句痛哭流涕的忏悔。
他只是坦然地剖开了自己的过去,然后,将自己崭新的、坚不可摧的内核,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王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准备好的所有刻薄言语,在顾砚秋这种坦荡得近乎可怕的真诚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老韩掐灭了烟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那双看过无数机器、也看过无数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砚秋。
终于,他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王建国如遭雷击的话。
“我当兵的时候,在侦察连,有个新兵蛋子,出了名的胆小怕事,见着血就哆嗦,我们都叫他‘怂包’。”
“后来一次任务,我们被敌人包围了,所有人都以为要完蛋了。那个‘怂包’,一个人抱着炸药包,冲向了敌人的机枪阵地,跟敌人同归于尽,为我们炸开了一条活路。”
“从那天起我明白一个道理。”
老韩站起身,走到顾砚秋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会不会变,能变成什么样,不看他的过去,只看他心里,有没有一个值得他豁出命去拼的东西。”
“你有。”
老韩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王建国,声音冷了下来。
“王建国,你的技术,这几年是越来越退步,搬弄是非的本事,倒是越来越长进了!”
“再有下次,你这个老师傅的位子,也别干了!”
王建国的算盘,彻底落空了。
他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走出了办公室,连头都不敢回。
他能感觉到,背后顾砚秋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像一根针,扎得他后背生疼。
这次的交锋,他输得一败涂地。
但他不甘心!
他绝不甘心就这么让一个泥腿子踩在自己头上!
当晚,王建国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喝了半瓶劣质白酒。
酒精烧得他双眼通红,一个更加歹毒的念头,在他心里疯狂滋生。
既然站长老韩护着你,那我就捅到天上去!
捅到公社!捅到县里!
我倒要看看,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谁敢保一个“投机倒把”“品行不端”的坏分子!
他借着酒劲,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在信纸的顶头,写下了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一封来自革命群众的匿名举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