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会相信一个孩子。”
顾念念看着爸爸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
“但他们,会相信证据。”
这一晚,顾家那间破旧的泥坯房,灯火通明。
小小的顾念念,化身成了总指挥。
而她的爸爸顾砚秋,则成了她最得力的兵。
“爸爸,我们那个装盐的瓦罐里,底下是不是压着几张发黄的纸?那是你之前卖山货给供销社的收购单据,快找出来!”
“爸爸,程爷爷给你的那封推荐信呢?就是你用油纸包着,藏在床头墙缝里的那个!”
“还有!李慧兰阿姨寄来的信和妈妈的身份证明,你贴身放着,拿出来!这是最重要的证据!”
顾砚秋被女儿指挥得团团转,但他的心里,却越来越亮堂,越来越有底气。
他按照念念的指示,把一样样东西从各个角落里翻了出来。
那些被他视若珍宝,却又不知如何使用的东西,在女儿的调度下,变成了一件件犀利的武器。
顾念念把所有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在桌上铺开。
她又找出一本自己练习写字的作业本,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以一种近乎神圣的姿态,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关于顾砚秋同志问题的自证材料”
然后,她抬起头,对顾砚秋说:
“爸爸,光有物证还不够,我们还要有人证。”
“明天一早,你去找三个人。”
“第一,去找王大娘。让她证明,你自从分家后,是怎么起早贪黑干活的,又是怎么照顾我的。她是大队妇女主任,说话有分量。”
“第二,去找扫盲班的赵先生。他是退休老教师,德高望重。让他证明,我顾念念脑子没问题,不是被拐来的傻子,还能考全班第一!”
“第三,去找陈知远叔叔。他是县里来的知青,有文化,身份特殊。让他证明,我们父女俩一直在努力学习,思想上积极要求进步,不是坏分子!”
顾砚秋听着女儿的安排,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哪里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这分明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军师!
他看着灯下女儿严肃的小脸,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爸爸都听你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调查组的黑色伏尔加,就开进了程家湾。
村里瞬间炸开了锅。
“看,就是那辆车!听说顾家二小子在县里犯事了!”
“我就说吧,那家人晦气!他那个女儿就是个扫把星!”
闲言碎语中,两个干部在程铁柱的带领下,脸色阴沉地走向了顾家。
他们已经做好了要面对一个撒泼耍赖的家庭,
或者是一个穷得家徒四壁、一问三不知的烂摊子的准备。
然而,当程铁柱推开顾家那扇破旧的院门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子不大,却扫得干干净净。
屋檐下,一个高大的男人和一个小小的女孩,并排站着,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顾砚秋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虽然带着补丁,但腰杆挺得笔直。
顾念念也穿着她最干净的衣服,小脸紧绷,眼神清亮。
“两位领导同志,你们好。”
顾砚秋主动迎了上去,不卑不亢地说道,“关于我的问题,我和我女儿,已经准备好了一些材料,请你们过目。”
说着,他侧过身,露出了屋里那张破旧的方桌。
桌子上,一叠叠文件,被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每一叠上面,都压着一张纸条,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标题:
第一部分:关于“懒汉”问题的说明。
(内含:程铁柱大队长的推荐信原件、白杨公社砖窑厂工头手写的工作证明、王大娘等三位邻居按了红手印的联名品行证明信。)
第二部分:关于“投机倒把”问题的说明。
(内含:青河县供销社开具的三张山货收购单据原件。)
第三部分:关于我女儿“来路不明”问题的说明。
(内含:亡妻宋婉清的遗物信件、县纺织厂李慧兰同志的证明信及所附官方身份证明复印件、顾念念在村扫盲班的成绩单、班主任赵文海先生的亲笔证明信。)
两个调查组的干部,看着眼前这堪比公社档案室的“材料”,彻底傻眼了。
他们办了这么多案子,从来没见过哪个被调查对象,能把自证材料准备得如此详尽、如此清晰、如此……有条理!
带头的那个干部,将信将疑地走上前,拿起最上面那份顾念念写的“目录”。
他看着那歪歪扭扭,却又极力写得工整的字迹,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那个只到他大腿高的小女孩,喉咙有些发干。
他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顾砚秋:
“这……这些,是你女儿……整理的?”
顾砚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无比骄傲的笑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是我女儿。”
调查组长沉默了。
他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材料。
推荐信、证明信、收购单、成绩单……每一份,都是铁证!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那封匿名举报信上!
他翻了足足有十分钟,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最后,他合上材料,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甚至带着一丝敬佩的目光,看着顾砚秋。
“顾砚秋同志,情况我们都了解了。”
“你的所有材料,清楚明白,证据确凿。举报信上所说的三条指控,经核实,均不成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安静的小女孩,由衷地补充了一句:
“我个人认为……你有一个很了不起的女儿。”
风波,就此平息。
诬告,不攻自破。
顾砚秋的工作,恢复了。
当调查组的车离开程家湾时,顾砚秋一把将女儿高高举过头顶!
“念念!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阳光下,父女俩的笑声,传出很远很远。
然而,当最初的喜悦过去,顾砚秋抱着女儿,看着县城的方向,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一股冰冷的火焰。
那个躲在暗处,想要置他们父女于死地的王建国,还安然无恙地待在农机站。
那条吐着毒信子的蛇,还藏在草丛里。
是就此罢手,息事宁人?
还是……主动出击,彻底拔掉他的毒牙?
顾砚秋低下头,轻声问怀里的女儿,也像是在问自己:
“念念,你说,那个害我们的人,我们该拿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