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证据?”
顾砚秋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一个四岁半的女儿,教自己如何去应对这吃人的局面,这让他心里充满了无尽的酸楚与骄傲。
“对,拿证据。”
念念的思路清晰得可怕。
“外婆把饭盒上的字赖掉了,她说那是我们自己刻的。但是,王家村的人,赖不掉。”
她的小手抓住了顾砚秋粗糙的大手,用力握了握。
“王家花了二百块钱,买我去给他们家死掉的儿子配阴婚。这件事,他们那个村,肯定有很多人知道。”
“爸爸,你明天就去王家村所在的红旗公社。你找到那里的干部,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顾砚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充满力量的道路。
“你告诉他们,程家湾的赵氏要把卖孩子的事情栽赃到我们头上,说我们敲诈勒索。”
“王家是买家,是人证。他们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为了不被我们反过来追究,就一定会说实话。”
念念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不要他们赔钱,也不要他们道歉。你只要一样东西——一份盖了他们红旗公社大印的书面证明!”
“证明上,要写清楚:是谁,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收了他们多少钱,把谁卖给了他们。”
“有了这份证明,就是铁证!比一万句辩解都有用!”
“到时候,不是我们怕她去告,而是她怕我们去告!”
一番话说完,顾砚秋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这不是一个孩子能想出的计策。
这是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最原始、最锋利的生存智慧。
他的念念,本该是在泥地里打滚、追着蝴蝶跑的年纪,却被逼着长出了一身的硬刺。
“好!”
顾砚秋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爸爸听你的!明天天一亮,爸爸就去!”
第二天,天刚擦亮。
顾砚秋揣上王大娘塞给他的两个滚烫的红薯,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踏上了去往红旗公社的路。
程家湾到红旗公社,隔着两座山,全是崎岖的山路,来回要走上大半天。
顾砚秋心里憋着一股火,脚下生风,原本三个多小时的路程,他硬是两个半小时就赶到了。
红旗公社的办公室,比程家湾大队部气派一些,是三间红砖瓦房。
顾砚秋找到了公社负责民政的干事,一个姓高的中年男人。
高干事听完顾砚秋的来意,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配阴婚?买卖儿童?这可是严重的违法乱纪行为!”
他的表情很严肃,看着顾砚秋的眼神也带着审视。
“你说的事情,有什么证据吗?”
顾砚秋没有慌。
他想起了女儿的叮嘱,不卑不亢地说道:“高干事,证据就在你们公社的王家村。那个铝饭盒,还在我们大队书记程铁柱手里。”
“现在,卖我女儿的人,反过来要告我拐卖。我今天来,不是来告状的,是来求证的。我只想证明我女儿说的是实话,证明我这个当爹的没有撒谎。”
他黝黑的脸上,满是坦诚和一个父亲的悲愤。
“我不要他们一分钱,我只想保住我的女儿。只要公社能给我出具一份证明,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我顾砚秋感激不尽!”
高干事盯着顾砚秋看了很久。
眼前这个男人,衣衫褴褛,满脸风霜,但眼神正直,脊梁挺得笔直。
他说的话,不像是在撒谎。
“你在这里等着。”
高干事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半天,接通了王家村大队部。
他对着电话那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一说,语气严厉地要求王家村的支书,立刻把王家老太太和王二柱带到公社来。
半个多小时后,王家老太太和她那个瘸腿儿子王二柱,被村支书连拖带拽地弄到了公社。
当他们看到坐在办公室里的顾砚秋时,两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高……高干事……这……这是咋回事啊?”王家老太太哆哆嗦嗦地问。
高干事一拍桌子:“咋回事?我问你们!你们是不是花钱买了个女娃配阴婚?”
“没……没有的事!谁说的!血口喷人!”王家老太太死不承认。
顾砚秋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她。
“没有?那正月十五,上我们程家湾要人的是谁?那个刻着你儿子名字的铝饭盒,又是谁给的?”
王二柱一听,腿肚子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彩礼……是……是她外婆赵氏,亲口答应的……”
“混账!”高干事又是一拍桌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彩礼!那是买卖人口!是犯法!是要坐大牢的!”
一听到“坐大牢”三个字,王家老太太彻底慌了。
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抱着高干事的大腿哭嚎起来。
“高干事,我们冤枉啊!是那个姓赵的老婆子,是她主动找上门的啊!她说她外孙女克死了爹妈,是丧门星,留在家里晦气,问我们二百块钱要不要!”
“她说得信誓旦旦,我们才信了她的鬼话啊!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真相,在绝对的利害关系面前,暴露得如此轻易。
顾砚秋静静地听着,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凉。
这就是人性。
高干事听完,脸色铁青。
他当场就让王家村的支书写了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把事情的经过、时间、地点、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然后,让王家老太太和王二柱,哆哆嗦嗦地在上面按下了红手印。
最后,高干事拿出公社的公章,“砰”地一声,盖了上去。
一份白纸黑字、盖着公社大印的铁证,就此诞生。
“拿去吧。”高干事把那张还散发着油墨味的纸,递给了顾砚秋。
顾砚秋接过那张纸,感觉重如千钧。
他对着高干事,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高干事!”
当顾砚秋揣着这份铁证,赶回程家湾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大队部的院子里,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公社的民政干事也来了,正坐在程铁柱的办公室里。
赵氏和孙凤兰、宋建国三人,坐在院子的一角,赵氏的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和狰狞的冷笑。
她等了一天,顾砚秋都没有动静。
在她看来,这个穷光蛋,已经被她吓唬住了,只能任她拿捏。
顾砚秋拨开人群,走到了院子中央。
程铁柱看到他,立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焦急地问:“怎么样?”
顾砚秋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缓缓地掏出了那张折叠起来的纸,递了过去。
程铁柱展开一看,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捏着那张纸,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笃定的顾砚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
程铁柱转过身,面对着院子里所有的人,高高地举起了那张纸。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
“都静一静!今天的调解会,现在开始!”
他瞥了面露惊疑的赵氏一眼,嘴角浮出冷笑。
“在开始之前,我先给大家,念一样东西!”
赵氏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
“这是……从隔壁红旗公社拿回来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