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明?”
“什么证明?”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赵氏的脸色,在听到“红旗公社”四个字的时候,已经开始发白了。
她心里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掐住,喘不过气来。
程铁柱清了清嗓子,将那张纸举到眼前,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念了起来。
“情况证明!”
“兹证明,我公社王家村村民王桂兰(王家老太太)、王二柱二人,于一九六九年正月十二,经赵氏(青河县城关镇居民)主动上门说合,以人民币二百元整为‘彩礼’,购买其外孙女顾念念(四岁),用于为其已故儿子王富贵配阴婚。”
“经核实,该款项已由赵氏当面收讫。特此证明!”
“落款:红旗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
“时间:一九六九年三月十日!”
最后,程铁柱把那颗鲜红的公章,朝所有人亮了亮。
“上面,还有王家老太太和王二柱的亲手画押!”
“砰!”
这番话一出,寂静的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整个院子,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哗然!
“我的天!二百块钱!真的卖了!”
“白纸黑字,还盖着公社的大印!这下赖不掉了!”
“这个老虔婆!心肝都是黑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射向了院子角落里的赵氏。
赵氏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像纸一样惨白。
完了。
彻底完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顾砚秋这个闷葫芦,这个她眼里的窝囊废,竟然会玩出这么一手釜底抽薪!
他竟然跑到了红旗公社,从买家那里,拿到了铁证!
这一下,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坐在程铁柱身边的公社民政干事,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站起身,走到赵氏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赵同志!对于这份证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我……”
赵氏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撒泼,想哭嚎,想故技重施。
但是,在那份盖着公章的白纸黑字面前,任何的表演,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什么你!”
大舅妈孙凤兰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赵氏的鼻子就骂。
“这事跟我们可没关系!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老东西自己干的!钱也是你一个人收的!”
她见势不妙,立刻就开始划清界限,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
“我们就是陪着你来看看外甥女,谁知道你干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们家建国可是城里的工人,可不能被你给连累了!”
宋建国也缩在角落里,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头到尾,没敢说一个字。
看着这丑陋的一家三口,当场反目,村民们的脸上,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赵氏看着背叛自己的儿媳,又看看那个懦弱无能的儿子,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瘫倒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次,不是演戏。
是真的绝望。
她一面哭,一面捶打着地面,嘴里颠三倒四地咒骂着。
骂宋建国没用,骂孙凤兰是白眼狼,骂自己命苦。
却唯独没有一句,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忏悔。
顾砚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闹剧。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将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念念,拉到了自己身前。
他蹲下来,理了理女儿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说:“念念,别怕。”
念念摇了摇头。
她不怕。
当爸爸拿出那份证明的时候,她心里最后的一丝恐惧,也烟消云散了。
她挣脱爸爸的手,迈开小小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瘫坐在地上的赵氏面前。
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
念念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让她恐惧到窒息的外婆。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冰冷的平静。
“你不是想知道,我爸爸凭什么养我吗?”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就凭他是我爸爸。”
“就凭他在我快要病死的时候,抱着我走了几十里山路,跪下求医生救我。”
“就凭他宁愿自己饿肚子,也要把国营饭店里唯一的一点肉丝给我吃。”
“就凭他为了我,敢跟所有人拼命。”
念念的目光,扫过赵氏,扫过孙凤兰,扫过那个始终不敢抬头的宋建国。
“我爸爸没钱,住的是破屋,穿的是带补丁的衣服。但是他能给我一个家。”
“你们有钱,住城里,穿的确良。但你们给我的,只有冰冷的木箱,和二百块钱的卖身钱。”
她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
然后,她看着赵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的宣判。
“我不需要外婆。”
“我不需要舅舅,也不需要宋家的任何一个人。”
“从今天起,请你们,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顾念念,没有你们这样的亲人。”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们一眼,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回了顾砚秋的身边,紧紧地抱住了爸爸的腿。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个温暖而坚实的依靠。
公社的民政干事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拿起笔,在记录本上,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经当事人顾念念本人确认,自愿与其外祖母赵氏一方,断绝一切关系。
程铁柱看着那瘫在地上,哭声渐歇,只剩下绝望和怨毒的赵氏,沉声说道:“赵老太太,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买卖儿童是犯法行为,这份证明,我们大队要存档,公社也要存档。”
“看在你一把年纪,又是孩子外婆的份上,我们不把你送到派出所。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变得无比严厉。
“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来程家湾骚扰他们父女,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直接公事公办!”
赵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知道,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此了结的时候,程铁柱却再次开口了。
他的目光,看向了顾砚秋。
“砚秋,为了以绝后患,我建议,你再做一件事。”
顾砚秋抬起头:“程叔,您说。”
程铁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
“写一份‘断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