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去找他。她妈妈信的人,一定也能帮他们。对不对?”
顾砚秋看着女儿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的慌乱与愤怒,奇迹般地被抚平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
一个字,斩钉截铁。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动身,刚冲出大队部的赵氏一行人,就被程铁柱叫住了。
“天都黑透了,你们去哪?”
程铁柱站在门口,像一尊铁塔,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是城里来的,大晚上的,从这走到县城得三个钟头,路上不安全。今天,就在我们大队对付一晚上,明天天亮了,你们要走要告,悉听尊便!”
赵氏本想撒泼,但看着程铁柱那张黑沉的脸,和周围村民们不善的眼神,她知道再闹下去占不到便宜。
“住哪?”孙凤兰尖着嗓子问。
“大队仓库。”程铁柱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根本不给他们讨价还价的余地。
大队仓库就在大队部后院,阴暗、潮湿,堆满了杂物和一股子霉味儿。
赵氏一行人被安排进去后,顾砚秋便带着念念回了家。
破屋里,油灯的光晕小小的,却很温暖。
顾砚秋烧了热水,给念念烫了脚,把她安顿在床上。
“念念,别怕,爸爸明天就去县城,我们去找妈妈信里说的那个人。”
“嗯。”念念乖巧地点点头,小手却紧紧攥着被角。
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夜深了。
顾砚秋守在床边,听着女儿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自己却毫无睡意。
他走到门口,看着远处大队仓库那个黑漆漆的轮廓,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争吵声,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都怪你!没用的东西!让你打听清楚,你打听了个啥!”
是赵氏的声音,尖利又刻薄。
“妈,我哪知道他们会把卖孩子的事捅出来啊!刘翠花那婆娘不是说顾砚秋在村里修机器发了财吗?我以为他手里攥着大把的钱呢!”
这是大舅妈孙凤兰的声音,充满了推卸责任的抱怨。
“发财?发个屁的财!就住那个破屋,他能有几个钱?我看那刘翠花就是故意坑我们!”
“那现在怎么办?钱没要到,还惹了一身骚!明天真去县里告他?妈,我可听说了,现在买卖人口,是要抓去坐牢的!”
“坐牢?谁坐牢?我一个老婆子,他还能把我毙了不成?”
赵氏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建国在城里那份临时工眼看就要丢了!建军在外面又欠了一屁股的赌债,天天有人上门要钱!这笔钱,顾砚秋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他不给,我就去他干活的砖窑厂闹!去他们公社闹!我天天躺在他们大队部门口,看他顾砚秋的脸往哪搁!我告他拐卖我外孙女!婉清死的时候,可没留下一个字的遗书说把孩子给他!”
“我不好过,他们父女俩也别想好过!”
顾砚秋站在黑暗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为了外孙女。
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抚养费”。
是为了给那个不争气的舅舅宋建国保住工作,是为了给那个好赌成性的小舅宋建军还赌债!
在他们眼里,念念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
而是一棵可以随时摇下钱来的“摇钱树”,一个可以拿来填补家中窟窿的工具!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顾砚秋猛地转身,回到了屋里。
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忍不住冲过去,亲手掐死那个恶毒的老妇。
他走到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念念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她根本没睡着。
“爸爸,你都听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
顾砚秋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念念从床上坐了起来。
“爸爸,我们不能等了。”
她的小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严肃。
“我们不能等她去闹,也不能光指望着去找妈妈信里的人。”
顾砚秋蹲下身,看着女儿:“那我们该怎么办?”
念念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光。
“她要跟我们讲‘法’,我们就跟她讲‘法’。”
“她告我们‘拐卖’,我们就告她‘买卖’。”
念念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爸爸,明天天一亮,你不用去县城。”
顾砚秋愣住了。
“那你去哪?”
念念抬起小手,指向东边的方向。
“你去王家村所在的那个公社。”
“去那里干什么?”顾砚秋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念念看着爸爸的眼睛,说出了一句让顾砚秋浑身巨震的话。
“爸爸,你去那里,不是去告状。”
“你是去……拿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