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我的乖外孙女儿——!外婆来看你了——!”
孙凤兰的大嗓门像一把破锣,在安静的村口炸开。
她一眼就看见了路那头的顾砚秋和躲在他身后的念念,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虚假的笑容。
赵氏也看见了他们。
她的眼睛先是在顾砚秋那张阴沉的脸上扫过,然后,像淬了毒的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念念的身上。
那个她以为早就死在王家村,变成了一捧灰的小丫头,竟然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不但活着,头发上还扎着一根崭新的红头绳。
赵氏的眼睛眯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半分亲情,只有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怕什么!”
顾砚秋感觉到女儿的颤抖,他反手握住念念冰凉的小手,声音低沉而有力。
“有爸爸在,天塌不下来。”
他把念念往身后又掖了掖,自己像一堵墙,迎着那三个人走了过去。
村口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峙的几个人身上。
程家湾虽然穷,但邻里之间大多淳朴。
卖亲外孙女配阴婚这种事,简直是闻所未闻,骇人听闻。
大家看着赵氏一家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和戒备。
“哟,这不是砚秋嘛!”
赵氏最先开了口,她脸上挂着一副慈祥长辈的笑容,仿佛之前所有的恩怨都烟消云散了。
“几年不见,长结实了。我和你大舅来看看孩子,家里都念叨着呢。”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拉念念。
“别碰她!”
顾砚秋猛地一侧身,将念念完全挡在了身后,声音冷得像冰。
赵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舅母孙凤兰立刻跳了出来,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吵架的架势。
“我们大老远从省城跑来,是来看孩子的!你个当爹的,就这个态度?怎么,怕我们把孩子吃了不成?”
“你们安的什么心,自己心里清楚!”
顾砚秋的目光越过她,直直地射向赵氏。
“这里不欢迎你们,马上给我滚!”
“你——!”
孙凤兰气得脸都涨红了,“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是念念的亲舅舅、亲外婆!是娘家人!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见孩子?”
“就凭我是她爸!”
顾砚秋寸步不让。
就在这时,程铁柱和王大娘拨开人群,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都干什么呢!在村口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程铁柱一开口,他那大队书记的威严立刻镇住了场子。
孙凤兰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程大队长,您来得正好。”
赵氏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嘴脸,对着程铁柱哭诉起来。
“您给评评理。我女儿没了,我就剩下这么一个外孙女。我日思夜想,好不容易来看看孩子,可他……”
她用手指着顾砚秋。
“……他连门都不让我们进,孩子都不让我们看一眼。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可是孩子的亲外婆啊!”
她这一哭,不明真相的人或许还真会动几分恻隐之心。
但程铁柱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看了一眼躲在顾砚秋身后,吓得瑟瑟发抖的念念,心里的火气就往上冒。
“赵老太太。”
程铁柱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你们来看孩子,我们不拦着。但有什么事,去大队部说。别在村口堵着,影响不好。”
他这是在给顾砚秋撑腰,要把战场从对顾砚秋不利的“亲情绑架”,转移到他能掌控的“公事公办”上来。
赵氏眼珠子一转,立刻就同意了。
“好,去大队部!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她心里打着算盘。
到了大队部,当着干部的面,她就把顾砚秋的“穷”和“非婚生”这两条罪状摆出来。
她就不信,一个村干部,还敢跟国家的法律对着干。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大队部走去。
王大娘紧紧跟在顾砚秋身边,伸手把念念的小手牵了过去。
“念念别怕,有王奶奶在。”
王大娘的手很暖,很厚实,给了念念一丝力量。
到了大队部,程铁柱往办公桌后面一坐。
会计老孙和几个生产队的队长闻讯也赶了过来,把不大的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
这是一场公开的对质。
“说吧。”程铁柱磕了磕烟杆,“你们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要带念念走!”
孙凤兰抢着说道。
“我婆婆是孩子的外婆,孩子爸爸死了妈,一个人跟着个大男人过,算怎么回事?我们是来接她回城里享福的!”
“享福?”
顾砚秋冷笑一声,“是享被你们卖掉配阴婚的‘福’吗?”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办公室“嗡”的一声炸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戳向了赵氏。
赵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没想到,顾砚秋竟然会把这件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出来!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顾砚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是那个刻着字的铝饭盒。
“王家村,王二柱,聘礼二百元。这上面刻的字,算不算证据?”
“还有!”
顾砚秋的目光扫过宋建国那张窝囊的脸。
“你,宋建国!你妹妹尸骨未寒,你就伙同你妈,把你亲外甥女卖了!你还配当个人吗?”
宋建国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氏看着那个饭盒,又看着周围村民鄙夷愤怒的眼神,她知道,卖孩子这件事,是赖不掉了。
但她是个老江湖。
一计不成,立刻又生一计。
她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我苦啊——!我一个老婆子,辛辛苦苦拉扯大三个孩子,我容易吗!”
她一边哭,一边拍着大腿。
“婉清那个死丫头,不听话,非要跟个穷光蛋!一分钱彩礼没给家里,就跟人跑了!我这张老脸都让她给丢尽了!”
“我那是恨铁不成钢,才一时糊涂,办了错事啊!可我再错,我也是念念的亲外婆!血浓于水,这是改不了的!”
她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顾砚秋!我问你,你和婉清领结婚证了吗?!”
她终于抛出了自己真正的杀手锏。
顾砚秋的心猛地一沉。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氏见他沉默,哭声一收,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狰狞。
“没有吧?我就知道没有!”
她指着顾砚秋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刺耳。
“没领结婚证,你们就不是合法夫妻!念念就是个没名分的私生女!你顾砚秋,凭什么霸着孩子不放?论起亲疏,我这个外婆,比你这个没名分的野男人,更有资格要回孩子的抚养权!”
“你凭什么说爸爸是野男人!”
一个清脆、冰冷,带着无法抑制的愤怒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
只见念念从王大娘身后走了出来。
她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显得异常苍白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赵氏面前,抬起头,迎上了外婆那双错愕而恶毒的眼睛。
“你拦了我妈妈六年的信,骗了爸爸六年。”
“你让我妈妈一个人在城里生病,一个人带我,直到她死。”
“你在她死后第二天,就把我卖了二百块钱。”
念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四岁半孩子说出的话,震撼得无以复加。
念念看着赵氏,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冰。
冰冷的,彻骨的恨意。
“你这样的人,连我妈妈的名字都不配提。”
她顿了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有什么资格,当我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