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兰!婉清在纺织厂的工友!”
顾砚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把李慧兰转交遗物、赠送五十元钱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她亲口告诉我,婉清临终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把念念抚养成人。那些遗物,就是她交到我手上的!”
“好!”
程铁柱一拍大腿。
“这就是最重要的人证!一个跟你们两边都没有亲属关系的第三方证人,说出来的话,分量最重!”
他立刻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马上给她写信!把这里的情况说清楚,请她帮忙写一份书面证明材料,写明婉清的遗愿,然后到她们厂里的工会或者街道盖个章,再寄过来!”
“有了这份证明,再加上我们大队出的证明,证明你一直在尽心抚养孩子,是个合格的父亲。两份材料一摆,赵氏就算闹到天上去,她也占不到理!”
顾砚秋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他接过纸笔,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他文化不高,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恳切和急迫。
写完信,封好口,写上地址:西川省第一纺织厂,李慧兰收。
顾砚秋把信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攥着全部的希望。
“程叔,谢谢您!”
“谢啥!”程铁柱摆摆手,“这事儿我也有责任,当初分家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层。赶紧去邮局寄了,越快越好!”
顾砚秋点点头,拉着念念就要走。
“爸爸。”
一直沉默的念念,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顾砚秋回过头,看见女儿仰着一张严肃的小脸。
“怎么了,念念?”
“爸爸,我们去拍张照。”
“拍照?”顾砚秋愣住了。
这个时候,拍什么照?
“嗯。”念念的眼神异常坚定,“我们拍一张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照片。”
她看着爸爸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以后,不管谁想把我从你身边抢走,我就把照片拿出来给他看。”
“照片上,我是你的闺女,你是我爸爸。谁也变不了。”
四岁半的孩子,用她最直白的方式,宣告着她的归属。
顾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酸楚、感动、骄傲,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蹲下来,把女儿紧紧地抱在怀里。
“好。”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爸爸带你去拍照。拍一张最好看的。”
青河县城只有一家照相馆,叫“红星照相馆”,就在供销社的斜对面。
店面不大,橱窗里挂着几张黑白照片,有的是军人,有的是新婚夫妻,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和喜悦。
顾砚秋领着念念走进去的时候,照相的老师傅正戴着老花镜在修一台老式相机。
“拍照?”老师傅抬起头。
“嗯,拍一张。”
顾砚秋从兜里掏出钱,问了价钱。
一张一寸的黑白照,带底片,要五毛钱。
够买五斤苞谷面了。
顾砚秋没有丝毫犹豫。
“拍。”
背景是一块蓝色的幕布,上面还有几道褪了色的褶子。
老师傅让顾砚秋坐在一张方凳上,让念念站在他前面。
“来,小同志,笑一笑。”
老师傅躲在相机后面的黑布里,指挥着。
顾砚秋浑身僵硬,他这辈子还没拍过照,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念念也很紧张,她的小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
“想想高兴的事儿!”老师傅从黑布里探出头来。
高兴的事儿?
念念的脑海里,闪过了爸爸修好柴油机时,全村人欢呼的样子。
闪过了爸爸把第一笔五块七毛二分钱交到她手心时的重量。
闪过了爸爸用那双粗糙的手,为她扎上红头绳时,那笨拙又温柔的动作。
她嘴角不由自主地慢慢上扬,露出好看的笑容。
她的眼睛,也笑得像两弯月牙。
顾砚秋看着镜头前女儿的笑脸,他那张饱经风霜、不苟言笑的脸上,线条也奇迹般地柔和了下来。
他的眼神里,没有笑意,但有比笑容更温暖的东西。
是光。
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时,眼里才会有的光。
“咔嚓!”
老师傅抓住了这个瞬间。
老式相机的镁光灯“噗”地闪了一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一张属于父女俩的第一张,也可能是最后一张的合影,定格在了这一刻。
“三天后来取。”
老师傅写了张收据递给顾砚秋。
从照相馆出来,顾砚秋先去邮局寄了信,用的是加急。
然后,他带着念念,破天荒地去国营饭店吃了一碗肉丝面。
两毛钱一碗,里面飘着五六根肉丝。
顾砚秋把碗里所有的肉丝都夹到了念念的碗里。
“爸爸不爱吃肉。”他说。
念念看着碗里堆得高高的肉丝,没有说话。
她用筷子夹起一根,递到顾砚秋的嘴边。
“爸爸,你吃。”
顾砚秋愣住了。
“爸爸吃。”念念坚持着。
父女俩在小饭馆昏黄的灯光下,你一根,我一根,分吃了那几根珍贵的肉丝。
回家的路上,顾砚秋的心里是踏实的。
信寄出去了,照片也拍了。
人证物证都有了。
他感觉自己手里,终于握住了一些能和赵氏抗衡的底牌。
然而,他不知道。
赵氏的动作,远比他想象的要快。
她根本没打算等他的回信。
那封信,不过是“先礼后兵”的“礼”。
“礼”送到了,下一步,就是“兵”。
三天后。
顾砚秋带着念念去县城取照片。
照片拍得很好。
黑白的相片里,小小的女孩笑得灿烂如阳,高大的父亲眼神温柔如水。
念念把那张小小的照片,用手帕包了三层,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妈妈留下的那个瓦罐里。
这是她的宝贝,是她的护身符。
然而,当他们回到程家湾村口的时候,却发现村口的大槐树下围了一大群人。
村民们正对着三个陌生人指指点点。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虽然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但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一脸的精明和刻薄。
她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瘦弱男人,畏畏缩缩的,像是没断奶的儿子。
男人旁边,是一个嗓门奇大的女人,正叉着腰,对着村民们嚷嚷。
“看什么看?没见过城里亲戚来乡下走动啊?”
“我们是来找我外甥女的!顾念念!谁是顾念念?”
顾砚秋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他身上的血液,一刹那,凉了个透。
是他们。
赵氏,宋建国,还有大舅母孙凤兰。
他们竟然……亲自找上门来了!
念念躲在顾砚秋的身后,从爸爸的腿缝里,看到了那个为首的女人。
那张脸,是她午夜梦回时最恐惧的噩梦。
那双眼睛,曾经冷漠地看着她被塞进冰冷的木箱。
那双手,曾经从人贩子手里接过那二百块钱的“彩礼”。
是外婆!
念念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她死死地抓住爸爸的裤腿,指甲掐进了肉里。
“爸爸……”
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爸爸……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