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了它!”
顾砚秋看着手里的信,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黄麻纸,上面的字迹却写得工工整整,透着一股子虚伪的客气。
写信人是宋建国,念念的大舅。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先是假惺惺地问候了顾砚秋,然后话锋一转,
说母亲赵氏日夜思念外孙女,茶饭不思,都快病倒了,
想接念念回省城住几天,尽一尽外婆的责任。
“责任?”
顾砚秋冷笑一声,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她把念念卖了配阴婚的时候,怎么不提责任?现在跑来装好人,她安的什么心!”
他“刺啦”一声,就要把信撕成两半。
“等等!”
程铁柱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大队部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念念站在顾砚秋的身后,小手紧紧地抓着爸爸的衣角,脸色煞白。
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回外婆家?
那个地方,对她来说不是家,是地狱。
“砚秋,你先别冲动。”
程铁柱的表情很严肃,他把信从顾砚秋手里抽出来,重新铺平在桌子上。
“这封信,不能撕。撕了,就等于告诉他们,你心虚。”
“我心虚什么?”顾砚秋的火气又上来了,“念念是我闺女,天经地义!”
“是,在咱们程家湾,在咱们这些看着你们爷俩过日子的人眼里,天经地义。”
程铁柱叹了口气,从腰间摸出他的旱烟杆,在桌角磕了磕。
“但砚秋,你别忘了,凡事都得讲个‘法’字。尤其现在城里人,最会拿这个说事。”
他顿了顿,看着顾砚秋,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问你,你和婉清……当年领结婚证了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顾砚秋的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结婚证。
一个多么遥远又刺耳的词。
当年,他和宋婉清是真心相爱,两家大人也都见了面。
可赵氏嫌他家穷,死活不同意,要的彩礼是个天文数字。
他和宋婉清商量着,先在一起,等攒够了钱,再回去补办手续。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六年。
六年里,赵氏从中作梗,伪造信件,硬生生拆散了他们。
直到宋婉清病逝,他们也没能领上那张证明他们是合法夫妻的红本本。
看着顾砚秋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程铁柱就知道答案了。
他的心也沉了下去。
“这就麻烦了。”
程铁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没有结婚证,从法律上讲,你们就不是合法夫妻。那念念……她就是‘非婚生子女’。”
“非婚生子女”这六个字,像六把刀子,狠狠地捅进了顾砚秋的心窝。
他下意识地把身后的念念搂得更紧了。
念念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虽然听不懂什么叫“非婚生子女”,但她从爸爸和程爷爷的表情里,看出了巨大的危机。
“这……这有什么关系?”顾砚秋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念念是我亲生的,血脉相连,谁也改变不了!”
“血脉是血脉,法律是法律。”
程铁柱把旱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愈发凝重。
“按现在的《婚姻法》,非婚生子女的监护权,父母双方都有。现在婉清不在了,你作为父亲,当然是第一监护人。”
“但是!”
程铁柱话锋一转。
“法律也规定了,如果父母一方死亡,另一方确实无力抚养,或者对孩子不好,
那么孩子的祖父母、外祖父母,也有权提出监护申请。”
他用烟杆指了指桌上的那封信。
“赵氏是念念的亲外婆,这个身份,谁也否认不了。她现在以‘思念外孙女’为由,要把孩子接走。这只是第一步。如果咱们不答应,她就可以跑到公社,跑到县里去闹。”
“她会怎么闹?”
程铁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她会说,你顾砚秋一个单身男人,住在破屋里,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能带好一个四岁半的女娃?
她会说,你天天在外面干活,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家里,这是不负责任!
她甚至会编造说你打孩子、骂孩子!”
“她敢!”顾砚秋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起来。
“她有什么不敢的?”程铁柱反问,“她连亲闺女的六年幸福都敢毁,连亲外孙女都敢卖去配阴婚,她还有什么不敢的?这种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谎话都说得出来!”
“到时候,上面派人下来一调查。一看,你住的确实是破屋,日子确实是刚有好转。人家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自己是如何想念外孙女……砚秋,你告诉我,你拿什么跟她争?”
顾砚秋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
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寒气。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拼命干活,让念念吃饱穿暖,就能保护好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从他最意想不到,也最无力反抗的地方,插-进一把刀。
法律。
一个他从来没有接触过,也从来不懂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念念。
小丫头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
顾砚秋的心,疼得像是被撕裂了。
“程叔……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和哀求。
程铁柱沉默了。
他抽着旱烟,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烟草燃烧的“咝咝”声。
过了很久,他才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硬顶,是下策。她要是真闹到县里,对你不利。到时候法院一纸判决下来,强制执行,你拦都拦不住。”
“那……就让她把念念带走?”顾砚秋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当然不行!”
程铁柱一瞪眼,“把孩子往火坑里推,那是畜生干的事!”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这件事,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既不能让她把孩子带走,又不能让她有理由去上面闹。”
他停下脚步,看着顾砚秋。
“她不是要讲‘法’吗?那咱们就跟她讲‘法’。咱们得证明,你比她更有资格当念念的监护人。咱们得把手续……补齐了!”
“补齐?”顾砚秋一脸茫然,“人都没了,怎么补?”
“人是没了,但情分还在,证据也还在!”
程铁柱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砚秋,你仔细想想,婉清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或者跟什么人说过,要把孩子托付给你?”
顾砚秋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托付?
宋婉清的信里,字字句句都是对他的信任和托付。
可那是写给他的,外人没见过。
还有谁?
一个名字,猛地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
那个在白马镇供销社,把宋婉清遗物交给他,还给了他五十块钱的女人。
宋婉清的工友。
李慧兰!
“有!”顾砚秋的眼睛也亮了,“有一个人!她能证明!”
程铁柱追问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