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妈妈信里的叔叔,离我们太远了。”
夜深了,顾砚秋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信里提到的那个人,姓周,在省城机械厂工作。
从程家湾到省城,坐车都要两天。
远水,救不了近火。
顾砚秋把信重新叠好,放回瓦罐里,叹了口气。
“是啊,太远了。”
念念从灶台后面探出小脑袋,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所以,我们得先找个近的。”
“近的?”
顾砚秋愣了一下。
“嗯。”念念点点头,声音压得低低的,“一个能让大伯说话不好使的人。”
顾砚秋看着女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的念念,才四岁半。
本该是躲在大人身后要糖吃的年纪,却已经在替这个家谋划出路了。
“谁?”顾砚秋的声音有些沙哑。
念念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三个字。
“程爷爷。”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念念就端着一个小瓦盆,走到了程铁柱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
程铁柱的老伴儿刘大娘正扶着腰,在院子里扫地。
她有老风湿,一到阴雨天或者早晚凉的时候,腰腿就疼得厉害。
“刘奶奶。”
念念的声音又甜又糯。
刘大娘回头一看,是个还没灶台高的小丫头。
“念念?这么早,有事?”
“奶奶,我帮您扫地。”
念念说着,就从刘大娘手里接过了那把比她还高的扫帚。
扫帚是竹子扎的,又沉又硬。
念念使出全身的力气,一下一下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和尘土。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扫过的地面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片叶子。
刘大娘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费力地挥动着大扫帚,心里又酸又软。
“好孩子,快放下,这活儿不是你干的。”
“奶奶,我不累。”
念念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爸爸说,程爷爷是大队长,最辛苦,我们得帮他分担。”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地投进了刘大娘的心湖。
她走过去,摸了摸念念的头。
“你这孩子……真是……”
刘大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兜里掏出一块玉米面饼子,塞到念念手里。
“拿着,刚出锅的,热乎。”
念念没有接,而是仰着小脸,看着刘大娘的眼睛。
“奶奶,您的腰还疼吗?”
刘大娘一愣,没想到一个孩子会问这个。
“老毛病了,一变天就疼。”
念念想了想,说:“我妈妈以前说过,山上有种草,叫‘伸筋草’,长在石缝里,绿油油的,像蜈蚣。用它煮水泡脚,腿就不疼了。”
这话说得有模有样。
刘大娘半信半疑。
“是吗?长什么样?”
念念蹲下来,用手指头在地上画。
“长长的,一节一节的,叶子小小的,对生。”
她画得很仔细,连叶子的脉络都画了出来。
那模样,刘大娘还真在后山上见过。
“行,奶奶记下了。等会儿让你程爷爷上山,找找看。”
念念这才接过了饼子,甜甜地说了一声:“谢谢奶奶。”
她没说这草是她自己认识的,只说是“妈妈说的”。
这样,一个四岁半的孩子认识草药,才显得不那么惊世骇俗。
从那天起,念念成了程铁柱家的常客。
她不是空着手来。
有时候,她会从后山坡上挖来一小把“伸筋草”,用旧布包好,放在程家门口的石阶上。
有时候,她会把自己分的糖果,挑出最大的一颗,塞给程铁柱那个五岁的小孙子虎子。
虎子尿了床,不敢跟大人说,偷偷把湿裤子藏在柴火垛后面。
是念念发现了,没有声张,而是找了个借口把虎子引开,然后悄悄地帮他把裤子拿到河边洗干净,晾在隐蔽的树枝上。
虎子从此把念念当成了最好的朋友,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分她一半。
一来二去,程铁柱一家人,上到六十岁的刘大娘,下到五岁的虎子,没有一个不喜欢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丫头的。
这天,公社的王干事下来检查春耕情况。
程铁柱陪着他在田埂上走。
王干事指着远处正在修抽水机的顾砚秋,随口问了一句。
“那个就是你们队里那个技术员?听说挺能干的。”
程铁柱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像是夸自己的儿子。
“能干?王干事,我跟你说,砚秋这小子,那是咱们青河县都找不出第二个的能人!”
他的大嗓门在田野上回荡。
“公社修不好的机器,他两个小时搞定!人老实,肯干,收的手工费比谁都便宜。最难得的是,他还会教孩子。”
“哦?”王干事来了兴趣。
“他那个闺女,叫念念,才四岁半。”
程铁柱一说起念念,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那孩子,比我们家虎子还小半岁,懂事得跟个小大人似的。知道我老婆子腰腿不好,天天从山上给找草药。前两天还帮我家虎子打了掩护……你说说,这么小的孩子,心眼儿怎么就这么好?”
程铁柱拍着大腿,总结陈词。
“这叫什么?这叫家风正!咱们现在提倡的,不就是这种自力更生、团结互助的模范家庭嘛!我准备在下次大队社员大会上,好好表扬表扬他们父女俩!”
王干事听着,不住地点头。
一个大队书记的亲口表扬,分量可比什么都重。
这番话,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整个程家湾。
传到顾家大院的时候,孙秀芬正在院子里骂鸡。
“吃吃吃!就知道吃!不下蛋的玩意儿,早晚把你炖了!”
她听见邻居在墙外议论,说程铁柱要在大会上表扬顾砚秋父女。
孙秀芬手里的鸡食盆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表扬?
一个分了家的丧门星,凭什么受表扬?
她的眼睛里淬满了毒汁。
而此时,在破屋里。
念念正趴在小桌子上,用铅笔头在草纸上记账。
她在“人情支出”那一栏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字:
“给虎子的糖:一颗。”
“给刘奶奶的伸筋草:三把。”
这些东西,不值一分钱。
但在念念心里,这是最重要的一笔投资。
她知道,大伯的“帽子”还在头顶悬着,随时可能扣下来。
程铁柱的“表扬”,就是她给爸爸找来的第一顶“保护伞”。
虽然还不够坚固,但至少,能挡一阵风了。
她刚写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邮递员的喊声。
“顾砚秋!有你的信!”
信?
爸爸在外面没有亲戚。
培训班的同学也都住在公社,用不着写信。
会是谁?
念念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她跑到门口,看见邮递员把一封信交给了闻声而来的程铁柱。
程铁柱接过信,看了一眼寄信人的地址和名字。
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念念,眼神复杂。
“念念,让你爸爸……回来一趟。”
程铁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封信,你爸爸得亲自看。看了,还得有个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