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男人二十六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整整十岁。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脸颊瘦削,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上面长着一层粗粝的胡茬。
一件破了洞的旧棉袄裹在身上,袖口磨得发白,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他打着哈欠跨进门槛的时候,身上带进来一股子潮气和被窝里的酸馊味。
两只眼睛无精打采的,扫了一眼屋里,先看见了程福来,又看见了桌上的煤油灯。
然后他看见了桌边站着的那个小丫头。
顾砚秋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念念的脸上——瘦削的、带着伤痕的、苍白的小脸。
额头上缠着一条布条,渗出淡淡的血痕。
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
顾砚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程铁柱在他背后推了一把:“愣着干啥?进来!”
顾砚秋踉跄了一步,差点绊在门槛上。
他走进屋里,但没再朝前走了,就站在离念念五六步远的地方。
“铁柱,你叫我来到底啥事?”他的嗓音懒洋洋的,但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念念。
程铁柱把那张纸条拍在桌上。
“自己看。”
顾砚秋走到桌前,拿起纸条。
煤油灯的光照在那张被汗水和雪水浸过的旧纸上。
上面的字迹他认识。
他这辈子只认识一个人的字是这样写的——
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带着秀气,
但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剧烈发抖。
“顾砚秋,青河县程家湾大队。”
他翻过纸条。
背面的字更小、更颤——
“念念是他的女儿,求好心人送她过去。”
顾砚秋的手开始抖。
那张纸条在他手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他抬起头,看向念念。
念念也在看着他。
从进门到现在,念念一句话都没说。
她在看这个男人。
这就是妈妈让她找的人。
她想象过无数次——爸爸是什么样的?
是像张大成叔叔那样高大的?是像程爷爷那样和气的?是像程铁柱伯伯那样嗓门大的?
但她从来没想过是眼前这个样子的。
邋遢、消瘦、无精打采。
被窝里拽出来的。
叫了三遍才来的。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但她想起了妈妈的话。
妈妈没有说“去找一个好爸爸”。
妈妈说的是“去找你爸爸”。
好不好,先找到再说。
“你……”顾砚秋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进门时那种懒洋洋的腔调——那个腔调像一层壳,此刻正在一块一块地碎裂开来。
“你妈是不是叫宋婉清?”
念念点了点头。
顾砚秋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她……她还好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念念沉默了。
整个大队部里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嗞嗞”的声响和窗外的北风。
然后念念开口了。
“妈妈死了。”
三个字。
顾砚秋像是被人一棍子打在天灵盖上。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什么……什么时候?”
“六天前。”念念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四岁的孩子,但她的下巴在微微发抖,“腊月二十,晚上。妈妈咳了很多血,然后就不动了。”
顾砚秋的手从桌沿上滑了下去。
他的腿软了,整个人顺着桌子的边缘跌坐在地上,后背重重地撞在桌腿上。
一声闷响。
“不可能……”他的嘴唇在哆嗦,“不可能……她怎么会……我以为她……”
程铁柱和程福来对视了一眼。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念念看着跌坐在地上的顾砚秋。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两只手捂住了脸。
从指缝里渗出来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念念的嘴唇动了。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憋了六天。
从妈妈死的那天晚上,
到被外婆套上红嫁衣的时候,
到被塞进棺材的时候,
到在雪地里赤脚跑了一整夜的时候,
到被张大成叔叔捡起来的时候,
到在赵婶子家吃苞米糊糊的时候,
到坐在老周的自行车后座上的时候,
到被差点拽走的时候,
到吃程爷爷给的茶叶蛋的时候。
她没有哭。
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想哭。
是不能哭。
哭了就走不动了。
哭了就找不到爸爸了。
但是现在——爸爸就在面前。
那个妈妈让她找的人,跌坐在地上,肩膀在发抖。
一个念头从念念的脑海里升起来——
我到了。
我到了。
念念张开嘴,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的地方被硬扯出来的,带着颤,带着裂,带着一个四岁半的孩子根本不该承受的一切。
“爸爸……”
这两个字一出口,顾砚秋的手从脸上放下来了。
他看到了念念的脸。
小丫头的脸上全是泪。
眼泪从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涌出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淌过冻疮,淌过擦伤,淌过下巴,滴在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上。
她没有哭出声。
但全身都在抖。
“爸爸……妈妈死了……”
“外婆把我卖了配阴婚……把我塞进棺材里……和一个死了三天的人待在一块……”
“我自己爬出来的……手指甲全翻了……一只鞋也掉了……脚都冻烂了……”
“在雪地里跑了一整夜……没人帮我……我一个人……”
“但我没死……我活着出来了……”
她两只手在身前攥着,指甲翻了的手指上还缠着纱布。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顾砚秋的脸上。
“妈妈说让我来找你。我就来了。”
“我走了一百多里路。我找到你了。”
顾砚秋面部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淤积了多少年的东西,在这一刻被生生扯开。
“婉清……”
他念出了那个名字。
像是念一道彻底愈合不了的旧伤。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念念抱进了怀里。
抱得太用力了,念念的骨头被他的胳膊硌得疼。
但她没有推开他。
她反而伸出两只小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是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应该有的、撕心裂肺的、毫无保留的大哭。
哭声在大队部的土坯房里回荡,从门帘的缝隙里漏出去,飘进程家湾的暮色里。
站在门外的几个看热闹的妇女原本还嘀嘀咕咕的,听到这个哭声,全安静了。
程铁柱站在墙角,两只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又复杂又难受。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纸条。
宋婉清的字迹在煤油灯的光里若隐若现。
程福来从炕沿上站起来,默默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出去了。
门帘落下的时候,他最后听到了顾砚秋的声音。
那个声音哑得像是从烂泥里挖出来的。
嘶哑、破碎、带着狠狠的自我撕裂。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婉清她怎么不告诉我——”
他的话断在了这里。
因为答案他知道。
宋婉清为什么不告诉他?
五年前,是他自己离开的。
是他自己走的。
他逃了。
从那座城市、从那个女人身边逃了回来。
他以为自己不够好。他以为自己给不了她任何东西。他以为她会过得比跟他在一起好。
所以他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而现在宋婉清死了。
他的女儿——他不知道存在的女儿——从一口棺材里爬出来,赤着脚在雪地里走了一夜,走了一百多里路,去找一个抛弃了她妈妈的废物。
顾砚秋把脸埋在念念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念念靠在他怀里,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一声一声的抽噎。
她的小手还是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襟。
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不管这块浮木有多破、多烂、多不靠谱。
它是唯一的。
大队部外面,天彻底黑了。
程家湾的炊烟散尽了,家家户户的灯火在山沟里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北风呜呜地刮着,把大队部门前那面旧红旗吹得猎猎作响。
程铁柱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对抱在一起的父女。
然后他伸手把门帘放下来,转身对着外面看热闹的人群低声说了一句:
“都散了。”
人群散了。
但程铁柱没走。
他站在门外,掏出一根揉皱了的烟卷,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他在想一个问题。
顾砚秋这种人,能养活一个四岁的孩子吗?
不。
更准确地说——顾砚秋连自己都养不活,他拿什么养一个孩子?
程铁柱吐出一口烟,烟雾被北风撕成了碎片。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刚才那个小丫头看他的那个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孩子、一个在雪地里独自走了一百多里路的孩子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绝望。
有的只是一种铁了心的、不管不顾的、谁也拦不住的东西——
她要活下去。
不管她爸是懒汉还是酒鬼,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不管这个世界对她有多狠。
她要活下去。
大队部里面传来顾砚秋压低了的声音,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问什么。
然后是念念的声音——很轻、很弱,但清清楚楚:
“爸爸,你跟妈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