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铁柱在不在?有人找!”
程福来站在程家湾大队部门口,一嗓子喊出去,声音在空荡荡的山沟里荡起好几道回响。
大队部是三间土坯房,门口竖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上面的红旗被风吹得哗哗响。
门口拴着一头老黄牛,牛嘴里嚼着干草,眼皮耷拉着,一副见过世面的模样。
念念站在程福来身后,仰头打量着这个地方。
程家湾比她想象的小。
依着一条山沟,几十户人家的土坯房散落在两边的坡地上,像一把撒在棋盘上的棋子。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玉米面的味道。
房前屋后堆着干柴和苞米秆,
鸡在土坎上刨食,
瘦骨嶙峋的狗蹲在门口晒最后一点夕阳。
村口的土路上,几个抱着柴火的妇女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过来。
“那谁啊?领着个丫头?”
“我咋看着像程福来呢?他不是搬到县城了吗?”
“那小丫头是谁家的?瘦成那个样,跟个猴似的。”
念念听到了这些议论,但她没有回头看。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间土坯房,每一个院墙,像是在找什么。
她不知道爸爸住在哪间房子里。
她甚至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
妈妈从来没描述过他的长相。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大队部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人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旧军装改的棉袄,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这是程铁柱,程家湾大队的大队长。
程铁柱一看见程福来,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来。
“福来叔?你咋来了?大老远的——”
“铁柱,我找你有事。”程福来把念念从身后拉到前面,“这丫头叫念念,她要找一个人。”
程铁柱低头看了一眼念念。
小丫头太小了,站在他面前连腰都不到的高度。一张小脸冻得通红,额头上包着一条脏兮兮的布条,身上的棉袄大了三号,袖子卷了好几卷还是长出一截。
但那双眼睛——黑亮亮的,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怯、不躲。
程铁柱心里一动。
“找谁?”
程福来从念念棉袄内层掏出了那张纸条——赵凤英缝进去的那张——拆开来递给程铁柱。
程铁柱接过来一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顾砚秋?!”
他的嗓门陡然拔高,差点把手里的纸条捏碎了。
“顾砚秋那个——”他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念念,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问程福来,“福来叔,你搞清楚了没有?这真是顾砚秋的闺女?”
“纸条上写得明白,她妈叫宋婉清,已经没了。这丫头是自己跑出来找的。”
程铁柱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在这个大队当了八年队长,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口人,什么糟心事都遇过。
但“给顾砚秋找到个闺女”这种事,还真头一遭。
顾砚秋——他对这个名字的每一个联想都跟“靠谱”两个字沾不上边。
出工不出力,开会打瞌睡,分了二亩自留地荒了一半,一个三十来岁的光棍汉住在半塌的老屋里,成天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样的人,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儿?
“你确定?”程铁柱又问了一遍。
这回是念念自己回答的。
“大队长伯伯,我妈妈说我爸爸在这里。”
她的嗓音还是沙哑的,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程铁柱,里面没有一丝怀疑。
她不怀疑妈妈说的话。
妈妈说顾砚秋在程家湾,那他就在程家湾。
妈妈说他是爸爸,那他就是爸爸。
程铁柱被一个四岁丫头的目光看得有些发虚,干咳了两声。
“行吧,我让人去叫他。”
他冲门口站着的一个后生喊了一嗓子:“二娃!去顾家老屋把顾砚秋给我叫来!就说大队部找他有急事!”
二娃答应一声,撒腿跑了。
不到五分钟又跑回来了。
“队长,叫不来,顾砚秋说他正'躺着'呢,有啥事明天再说。”
程铁柱的脸黑了。
“再去叫!就说大队长叫他必须来!不来扣他一个月工分!”
二娃又跑了。
这回过了七八分钟才回来,一脸为难。
“队长,他说他这个月本来就没几个工分了,扣就扣呗。”
程铁柱一拍桌子,茶杯盖子都跳了起来。
“反了他了!”
他自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念念。
小丫头一个人站在大队部的桌子旁边,手指头抓着桌沿,安安静静的。
她的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微地抖动。
不是害怕。是紧张。
她马上就要见到爸爸了。
这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妈妈临终前唯一念叨的、
她从棺材里爬出来一路走到这里要找的人。
程铁柱叹了口气。
“丫头,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走。”他对念念说完,又对程福来使了个眼色。
程福来点点头,在炕沿上坐下来。
“等着吧,你爸马上来。”他对念念说。
念念“嗯”了一声。
大队部的窗户纸被风吹得簌簌响。桌子上摆着一盏煤油灯,还没有点。
天已经快黑了,最后的夕阳透过窗户纸洒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块橘红色的光斑。
念念站在那块光斑的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赵婶子给她找了一双旧棉鞋,有点大,鞋帮子往外歪着。
她的两只脚——左脚的冻伤还没好透,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外面传来程铁柱的骂声,远远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顾砚秋你给老子起来——!”
“大冬天的你在被窝里缩着等死啊——!”
“今天你要是不去大队部,信不信我拆了你的门板——!”
然后是一阵嘈杂的声响——板凳倒了的声音,有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几个看热闹的人的笑声。
过了好久好久。
久到煤油灯都被程福来点上了,橘黄色的火苗在灯罩里跳动,把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门口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的——程铁柱的脚步又重又快,另一个人的脚步拖拖拉拉的,像是在地上蹭。
大队部的木门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念念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