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跟妈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念念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顾砚秋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
泪痕还挂在脸上,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里面装满了疑问。
大队部里静极了,只剩煤油灯芯噼啪燃烧的声响。
程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又走了进来,站在门口,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一脸复杂地看着这对父女。
顾砚秋张了张嘴,没有马上回答。
他慢慢地松开抱着念念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蹲下来,想伸手摸一摸女儿的头。
他的手刚抬起来,还没碰到念念的头发——
念念往后缩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
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就像被火烫过的手,再看到火焰就会自动缩回去。
顾砚秋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到了念念的动作——
那一瞬间的退缩、紧绷的肩膀、微微抬起的胳膊肘——
那是一个被打惯了的孩子才会有的防御姿态。
她在防备他伸过来的手。
不是怕他。
是怕所有人的手。
顾砚秋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三秒钟,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了下来。
那三秒钟,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三秒钟都长。
程铁柱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幕,一步跨进来,粗嗓门像砸墙一样糊了上来。
“你看见没有?顾砚秋你睁眼看看!”
程铁柱一指念念额头上渗着血的布条。
“这是你闺女!四岁半!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手指甲全翻了,脚冻烂了,发了三天高烧!
一百多里路走过来找你这个当爹的!”
程铁柱的声音越说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你看看她!她怕人碰她!一伸手她就躲!这是被打出来的!被吓出来的!一个四岁的丫头被逼成这个样子,你这个当爹的,像个屁!”
顾砚秋没有辩驳。
他的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曲,指节攥得发白。
那双平时懒洋洋的、死鱼一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比愤怒和委屈更深的、能把人活活烧穿的东西。
悔恨。
念念站在原地,看着程铁柱骂顾砚秋,又看了看蹲在地上一声不吭的顾砚秋。
她咬了咬嘴唇。
然后,她迈出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朝顾砚秋的方向。
又迈了一步。
再一步。
一步一步,像一只被吓怕了的小猫,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挪过去。
顾砚秋抬起头,看到念念走过来了。
他没有动。
他不敢动。
他怕自己再一动,这个孩子又会缩回去。
念念走到顾砚秋面前,伸出一只缠着纱布的小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顾砚秋的脸。
顾砚秋的脸上有泪。
念念的指尖碰到了那滴泪。
温热的、粗糙的皮肤。
她没有再缩回手。
“爸爸。”
念念的声音很轻。
“你别哭了。你告诉我,你跟妈妈到底怎么了。”
顾砚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点清明——像是池塘底部的淤泥被搅动之后,终于露出了底下那块被埋了很久的石头。
“我跟你妈……”他的嗓子像含了砂子,“是1959年认识的。在省城。”
程铁柱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插嘴。
“那年我去省城打零工,在一个印刷厂搬纸。你妈在那个厂子的图书室当临时的抄写员——她念过书,字写得好。”
顾砚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条。
煤油灯的光晃在上面,那些横平竖直的字迹一笔一划,秀气里带着力道。
“她的字……”顾砚秋的嘴角微微抖了一下,“其实不是我教她写的。是她教我。我那时候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认。”
他顿了顿。
“但纸条上那几个字——'顾砚秋'三个字——是我手把手教她写的。因为她说我的名字笔划多,她老写错。我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写了很多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我在省城待了将近一年。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个人的一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程铁柱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妈长得好看。”顾砚秋看着念念的脸,目光从她的眉毛扫到眼睛,又从眼睛扫到嘴角。
“你长得真像你妈。”
他伸出手——这一次,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指尖碰到了念念的脸颊。
念念这次没有躲。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咬着牙,忍住了那个后退半步的本能。
因为这只手跟别的手不一样。
别的手伸过来,是要抓她、拽她、打她。
这只手……在发抖。
它比她还怕。
“那你后来为什么走了?”念念问。
顾砚秋的手从念念脸上收了回来。
他不说话了。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又翻涌了起来——像被石头砸进去的深潭,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
“因为我……”
“不配。”
这两个字从顾砚秋的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在用刀割自己的肉。
“你妈是有学问的人。她爹虽然那个时候已经不行了,但好歹是正经人家出身。我算什么?一个乡下来的苦力,大字不识几个,工分都挣不齐。”
“有人跟我说,说我赖在你妈身边,就是拖累她。说她要是没有我,还能找个城里的正经工人,过正经日子。”
他低下头,声音碎成了渣子。
“我信了。”
“我觉得他们说得对。我给不了她什么。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所以我走了。一声招呼都没打。”
这话说完,大队部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程铁柱把手里那根烟卷攥断了,碎烟丝掉了一地。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最后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念念低着头,两只小手攥着棉袄的下摆。
她听懂了。
四岁半的孩子不该听懂这些。但她听懂了。
她抬起头,看着顾砚秋的眼睛。
“爸爸,你走的时候,妈妈已经有我了吗?”
顾砚秋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是他今晚说的所有话里,最重的三个字。
不知道。
他走的时候,宋婉清的肚子里已经揣着这个孩子了——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他没有留下来确认。
他逃了。
像一个懦夫一样逃了。
念念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两只小手,重新抓住了顾砚秋的衣襟。
“妈妈没有怪你。”
念念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顾砚秋的耳朵里。
“妈妈死之前,让我来找你。她把你的名字和地址写在纸条上,缝在我的衣服里。”
“她要是怨你,就不会让我来了。”
顾砚秋捂住了脸。
从他指缝里渗出来的,是无声的、剧烈的、几乎要把整个人震散架的哭泣。
程铁柱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过身,面朝墙壁。
这个当了八年大队长的硬汉,喉结也在上下滚动。
不是被顾砚秋打动。
是被那个四岁半的丫头打动。
她从棺材里爬出来,手指甲全翻了,脚冻烂了,走了一百多里路——
找到的是一个窝囊废。
但她没有责怪他。
她反过来安慰他。
程福来在门口已经离开了,走之前在门框上拍了一下,像是拍给自己听的。
程铁柱等了好一阵子,等到顾砚秋的哭声渐渐收住了,才转过身来,清了清嗓子。
“行了,别哭了。孩子比你强。”
他看了一眼念念,又看了一眼顾砚秋,眉头拧得死紧。
“认了就是认了。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打算怎么养这孩子?”
顾砚秋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横七竖八全是泪痕。
“她是我闺女。我养。”
“你拿什么养?”程铁柱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你自己看看你住的那个窝,墙都裂了缝,灶台半年没生过火。一个月挣的工分还没别人家三天多。你养?你拿什么养?”
顾砚秋被问得哑口无言。
程铁柱的话像刀子,但每一刀都切在要害上。
念念站在两个大人中间,那双黑亮的眼睛从程铁柱的脸上扫到顾砚秋的脸上。
她没有插嘴。
但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顾砚秋的衣襟。
程铁柱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你得回顾家去。不管你跟你大哥、你妈啥关系,孩子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好歹那边还有间屋子能遮风。”
顾砚秋的脸色变了。
回顾家。
那三个字对他来说,比从前面那座山翻到后面那条沟还难。
念念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衣襟都被撑出了褶子。
“爸爸。”念念抬起头。
顾砚秋低头看她。
“我不怕。”念念说。
这三个字,从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四岁半孩子嘴里说出来,有千钧之重。
顾砚秋的喉结动了动。
他弯下腰,笨拙地——极其笨拙地——把念念抱了起来。
念念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
硌手。
膈得他的心一阵一阵地疼。
“走。”他哑着嗓子说,“回家。”
程铁柱看着这对父女走出大队部的门,念念趴在顾砚秋的肩膀上,一双眼睛越过他的肩头,回头望了程铁柱一眼。
那个眼神让程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不是道别的眼神。
那是——“请你看着吧”。
程铁柱站在大队部门口,目送那两个身影消失在程家湾的夜色里。
远处,几声狗叫。
风把大队部门前的旗子吹得猎猎响。
程铁柱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他转身回屋,看见桌上还放着那张纸条。
宋婉清的字迹。横平竖直。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
那是一个快死的女人写的。
她在死之前,把所有的希望押在了一个抛弃过她的男人身上。
因为那个男人,是她女儿唯一的血亲。
“老顾家那帮人……”程铁柱自言自语,皱了皱眉。
他想到了顾家老太太王桂芳的脾气——那个女人护食护得跟老母鸡似的,自己的血脉都容不下多吃一口饭的,何况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连身份都说不清的外人。
还有顾家老大顾砚春——那个人精着呢,面上笑呵呵的,肚子里的弯弯绕比程家湾的山路还多。
程铁柱把那张纸条折好,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有一种预感——
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