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城没有哭。
当第一缕阳光彻底驱散长街上的阴霾时,这座饱经风霜的城池,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满地疮痍。幽冥阁双脉的精锐尽数化为枯骨与血水,那股令人作呕的死气,也随着晨风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抱着阿然,一步步走回城主府。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像是在为老管家送行。
阿然在我的怀里已经睡着了。极度的悲痛与恐惧耗尽了她小小的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她的小脸苍白得像纸,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双手却死死地攥着我胸前的衣襟,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回到城主府,我将她安置在最安全的内室,让几名幸存的侍女寸步不离地守着。随后,我独自一人,提着镇魂剑,来到了城主府后院的那片竹林。
老管家生前最喜欢这里。他说,竹子有节,做人当如竹,宁折不弯。
我没有请工匠,也没有用真气去雕琢。我只是握着镇魂剑,一剑一剑地劈开坚硬的冻土。暗紫色的剑气在泥土中翻飞,每一剑都带着撕裂神魂的痛楚。
不知劈了多久,我的双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泥土里。
当我终于挖出一个足够容纳老管家残躯的深坑时,天已经大亮。
我将老管家的尸身小心翼翼地放入坑中,将他那颗滚落的头颅,端正地摆在他的颈项处。我用沾满鲜血的手,一点一点地将他脸上的血污擦拭干净,试图让他走得体面些。
“老管家,”我跪在坟前,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寒城保住了。阿然也安全了。”
“你护了我二十年,从那个连刀都拿不稳的毛头小子,护到如今……这寒城的修罗。”
“我说过,要让你安享晚年。可我食言了。”
我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泥土上。
“但我知道,你不怪我。你只会怪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拔剑。”
我直起身,将那把陪伴了老管家一生的生锈铁剑,横放在他的胸前。
“这把破剑,你带了一辈子。如今,我把它还给你。到了地下,别再替别人挡刀了。若是有来生……”
我顿了顿,眼眶通红,却没有再流泪。修罗的血,早就流干了。
“若有来生,换我来替你挡刀。”
我抓起一把泥土,撒在老管家的身上。
“尘归尘,土归土。老管家,安息。”
随着一抔抔黄土将老管家的身影彻底掩埋,一座简陋的孤坟,静静地立在了这片竹林之中。
我站起身,将镇魂剑插在坟前。
“铮——”
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回应我的誓言。剑心深处,那道幽蓝纹路微微闪烁,一股极其温和的气息弥漫开来,将坟前的泥土抚平,甚至在坟头,催生出了一株嫩绿的竹芽。
那是老管家的残魂,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我道别。
我拔出镇魂剑,转身离开竹林。
当我重新站在城主府的大殿前时,寒城幸存的数百名守军、百姓,已经自发地聚集在了广场上。他们看着长街上尚未干涸的血迹,看着城主府上空那股还未完全散去的修罗威压,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昨夜,他们亲眼目睹了一个人,一把剑,如何将幽冥阁双脉的精锐屠戮殆尽。
那不是凡人的力量。
那是修罗的降世。
“凌爷!”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广场上数百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声音,如同山呼海啸。
“愿为凌爷效死!寒城,永不背叛!”
我站在大殿的台阶上,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我的寿元,因为血祭减去了十年。我的身边,再也没有了那个总是佝偻着背、笑眯眯叫我“凌爷”的老人。
但我换来了寒城的安宁,换来了阿然的命,也换来了这群人死心塌地的追随。
更重要的是,我手中的镇魂剑,终于真正属于了我。
“起来。”
我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折了双脉精锐,必定会派出更恐怖的怪物来报复。”
“从今日起,寒城封城。所有青壮,随我修筑城防。所有铁匠,日夜不休,锻造兵刃。”
“我要让幽冥阁知道,寒城,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谁敢踏足寒城半步——”
我缓缓举起镇魂剑,暗紫色的剑气冲天而起,在寒城上空化作一尊巨大的修罗虚影。
“杀无赦!”
“杀无赦!!”
数百人的怒吼声震碎了晨雾。
我握着剑,目光穿透了寒城的城墙,望向了极远处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十万大山。
幽冥阁,声脉与影脉的覆灭,只是一个开始。
九幽老鬼既然敢在我的命里种下血契,那我便要顺着这条线,将幽冥阁连根拔起,用他们的血,来祭老管家的孤坟!
“老管家,”我在心中默默说道,“你看好了。”
“这寒城的修罗,要开始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