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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执着追寻(1 / 1)

进入二月,毕业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同学们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清显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独自抱着超然的态度。

本多看着他这副样子,不是不想帮他温课,可转念一想,大概率会被拒绝,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知道,清显最讨厌那种“过热的友情”,太过主动,反而会引起他的反感。

这时,父亲突然提出,要他投考牛津大学的马顿学院。

这座创立于十三世纪的著名学院,因为有主任教授的特别关照,相对容易入学。但要去那里,必须先通过学习院的毕业考试。

侯爵看着儿子日渐苍白、羸弱的身体,又想到他不久后就要升晋从五位,实在放心不下,才想出了这样一个补救办法。

这个主意看似异想天开,却意外引起了清显的兴趣。他决定,暂且装出欣然从命的样子,先应付着。

过去,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向往过西洋的繁华。可如今,他的心却执着于日本最纤细、最美丽的那一点。

他打开世界地图,广漠的海外诸国自不必说,就连染成红色、像小虾一般的日本,在他眼里都显得俗恶不堪。他心目中的日本,是蔚蓝的、飘移不定的,笼罩着雾一般哀婉情调的国度,干净而纯粹,容不得半点俗世尘埃。

父亲侯爵还特意让人在台球室内,张贴了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想借此开阔儿子的眼界,让他成为一个气宇轩昂、襟怀博大的人。

可地图上那些冷寂平板的海面,根本没能打动清显。能勾起他回忆的,是那片夜间的海洋——像一只保有体温、脉搏、血液和怒吼的巨大黑兽,是夏夜里,在镰仓海岸,于极度烦恼中轰鸣、狂叫的大海。

他从未对别人说过,自己经常被眩晕袭击,还总受轻度头疼的困扰。失眠症也越来越严重,每到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似的,事无巨细,一幕幕掠过。

他会幻想,聪子明天就会寄来信,和他商量出奔的时间和地点;会幻想,在一个无人知晓的乡村小镇,他站在设有土屋银行的街头,迎接飞奔而来的聪子,然后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再也不分开……

可这些想象的背面,都贴着一层一触即破的冰凉锡箔,时时透露着苍黑的内里,提醒着他,这一切都只是幻想。

清显的眼泪,常常在深夜里打湿枕头。他躺在床上,茫然地连连呼唤着聪子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自己能听见。

于是,在梦境和现实的分界线上,聪子的身影总会清晰地出现。

他的梦境,不再像以前写《梦日记》那样,编织客观的故事,而只是像描画海岸边变化不定的水线,愿望和绝望交替往来,梦幻和现实相互消长。从平滑沙滩退去的海水镜面上,总能映出聪子的容颜——那面影,从未像眼下这样美丽,又这样悲戚。

他总想凑过去,亲吻那片容颜,可指尖刚要碰到,影像就瞬间消泯了,只留下一片冰凉的虚空。

一心想逃出家门的念头,在他胸中日益强烈,渐渐形成了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

时间、早晨、白昼、夜晚,还有天空、树木、云彩和北风,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诫他,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可既然有一种不确定的痛苦,时时折磨着他,他就总想把这不确定的东西紧紧抓住。

他想从聪子嘴里,听到一句忠诚可靠的话语,哪怕只有一句也好;要是不便开口,只要能再见她一面,看她一眼,也就足够了。

这份执念,几乎要让他发狂。

另一方面,世间的谣诼,却在飞快地平息。

从敕许下达,到纳彩仪式前夕爽约退婚,那些不祥的事件,逐一被人们忘却。社会上的愤怒,很快就转移到了海军受贿问题上,没人再提起绫仓家的事,也没人再提起聪子。

清显决心出走,可他一直被严密监视着,零花钱也被停了,手头连一文能自由使用的钱都没有。

没办法,他只能向本多借钱。本多听到他要借钱,心里很是奇怪,却没有多问一句用途。

本多的父亲给儿子存了一笔钱,让他自由支配。本多二话不说,把钱全部取了出来,给了清显。

二月二十一日早晨,本多把钱带到学校,交到清显手里。

这是个晴朗却严寒的早晨,空气冷得刺骨。清显接过钱,怯生生地说:“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你能送送我吗?”

“你要去哪里?”本多吃惊地问。他知道,学校前门有山田把守着,清显根本没法轻易离开。

“那边。”清显指了指学校后面的那片森林,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神里也恢复了久已失去的活力。

本多瞅着他的脸,那上面并没有因为兴奋而泛起红晕,反而因为紧张,显得更加苍白,像结了一层春天的薄冰,脆弱而易碎。

“你身体能行吗?”本多忍不住问。

“有点感冒,不过没关系。”清显说完,率先迈开脚步,步履轻捷地走上了林间小径。

本多很久没看到他这样快活的脚步了。他心里清楚,清显要去的地方,是月修寺,却没有点破,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朝阳的光线深深照射下来,林间有一片黯淡的池沼,冰封的池面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一些浮木。两人穿过鸟鸣嘤嘤的森林,走到了学校所在地的东端。

那里有一段缓缓的山崖,向东边的工厂街伸展。这一带没有正式的围墙,只胡乱围了一道铁丝网,孩子们经常从破洞里钻进钻出。

铁丝网外面,连着一段杂草丛生的斜坡,斜坡下面是连接道路的低矮石墙,石墙旁边还有一段低矮的栅栏。

两人在铁丝网前站定了。

右面是院线电车的轨道,眼下是朝阳辉映的工厂街。锯齿状的屋顶石棉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各种机器的轰鸣混合在一起,发出海涛般的喧嚣。

烟囱悲怆地耸立着,黑烟的阴影爬过屋顶,笼盖着夹在工厂之间的贫民街头晒衣场。有的人家屋顶伸出一截平台,摆着许多花盆。不知从哪里,总有一种光亮在不停地闪闪烁烁——是电线杆上电工腰间的铁钳,是化学工厂窗户里梦幻般的火焰……

一个地方的声音刚停歇,敲击铁板的锤声就叮叮当当响了起来,没完没了。

天边挂着一轮清澄的太阳,鼻子底下是绵延于学校边缘的白色道路。清显,就要顺着这条道路,逃离这里了吧?

路面上,鲜明地印着低矮房屋的阴影,几个孩子在阴影里玩跳房子,笑声清脆。一辆锈迹斑斑、毫无亮光的自行车,从路上匆匆驶过。

“好吧,我走了。”清显说。

这三个字,分明是“出发”的意思。本多听到朋友嘴里吐出这样一个富有青春活力的词,心里忽然一酸,将这句话牢牢铭记在了心底。

清显连书包都撂在了教室里,制服外面只套了一件外套,领口敞着,两排樱花树宛如两列英姿飒爽的卫士,那金色的纽扣般的樱花在枝头左右闪开,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气与气派。清显那稚嫩的喉结,如同一个小小的凸起,将柔软的皮肤往上挤,紧紧地顶着海军服衬领上那条纯白如雪的细线,仿佛在诉说着青春的悸动。帽檐下的阴影里,清显的脸上漾着一抹微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倔强与期待。他伸出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动作娴熟又带着几分潇洒,将破口边的几根铁丝轻轻拧弯,然后斜着身子,像一只敏捷的飞鸟,钻了出去……

清显失踪的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传到了家里。侯爵夫妇听到这个消息,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大吃一惊,脸上满是惊恐与慌乱。然而,又是老太太那沉稳又充满智慧的一番话,如同定海神针,拯救了这混乱不堪的场面。

老太太慢悠悠地说道:“事情不是很清楚吗?他要到外国留学,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呗,你们就尽管放心好啦。他要到外国去,事前总得跟聪子打个招呼不是?要是事先跟你们说了,你们肯定不会放他走的,所以他才偷偷去了嘛。这不是明摆着的道理吗?”

侯爵夫人皱着眉头,担忧地说:“可聪子是不会见他的。”

老太太却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说道:“要是不见,他也就死心啦,到时候自然会回来的。年轻人嘛,就得让他们自在些,你们管得太紧,所以才闹到了这步田地。”

侯爵有些着急地反驳道:“正因为出了事,当然要管得紧些,不是吗?妈妈。”

老太太瞪了侯爵一眼,说道:“所以这回也是当然的啦。”

侯爵接着说道:“无论如何,这事不能走漏风声,要是外头知道了就糟啦。立即报告警视总监,要他极秘密地进行探查。”

老太太却冷哼一声,说道:“什么探查不探查的,地点不是很清楚吗?”

侯爵坚定地说:“要尽快抓捕扭送回来……”

老太太一听,顿时瞪起双眼,大声怒吼道:“那可不行!那样是错的!要是那么干,事情或许会弄得不可收拾。当然啦,为了防止万一,请警察探询是可以的,一旦知道在哪里,马上报告,这样也好。不过目的和去处都很清楚,警察只要远远监视一下,不让他知道就行啦。要紧的是,绝对不要束缚那孩子的行动,只要远远盯着就成。大凡这种事儿,要办得稳妥,不要把事情闹大了。别的无路可走。如今要是办砸了,会闹出乱子来的!我先把话说清楚。”

二十一日晚上,清显住进了大阪的一家饭店。那饭店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可清显的心里却满是焦急与期待。第二天一早,他便匆匆离开了饭店,乘上了樱井线火车。火车一路颠簸,清显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定。终于,火车抵达了带解车站。清显下了车,在带解町的一家名叫葛屋旅馆的商人客栈里,租住了一间房子。那房子狭小又简陋,可清显却顾不上这些。房子一到手,他就迫不及待地雇了一辆人力车,催促着车夫赶往月修寺。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见到聪子。车子沿着山门内的坡道快速上行,清显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到达平唐门后,他匆匆下车,站在那洁白的障子门前,大声喊叫着。

不一会儿,寺院男仆出现了。男仆一脸警惕地问清了他的姓名和来意,然后让他等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一老出现了。一老一脸冷漠,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她决不许清显进门,还告诉他门迹决不会见他,而且那位随侍弟子也不可能会客。那冷漠的面孔,就像一堵冰冷的墙,把清显硬生生地撵了出去。这种结果本来是意料之中的,可清显的心里还是一阵失落。但他没有强行坚持,只好暂时回了旅馆。

回到旅馆后,清显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思忖再三。他以为这次最初失败的原因,完全在于自己意志不坚,竟然乘人力车直达内门入口。这固然是因为自己心情过于急迫造成的,但他觉得,会见聪子既然是一种祈愿,那么不管见不见到她,至少应在山门外下车。如此的修行还是很有必要的。他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做得更好。

旅馆的房间污秽不堪,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伙食也很差,清显吃在嘴里,味同嚼蜡;夜间寒冷刺骨,清显蜷缩在床上,冻得瑟瑟发抖。但一想到如今和在东京时不一样,聪子就生活在附近这块地方,这种想法就像一团温暖的火,给了他心灵极大的安慰。当晚,他难得地睡了个好觉,梦里还梦到了聪子那温柔的笑容。

第二天,二十三日。清显一觉醒来,自觉浑身精力充沛,仿佛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上午和下午,他各跑了一趟月修寺。这两次,他都让人力车在山门外待机,自己则步行爬上长长的参道。那参道又长又陡,清显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一步都充满了坚定与执着。然而,寺院冷漠的接待丝毫没有变。下山时,清显一路咳嗽,胸间隐隐作痛,仿佛有一把刀在里面搅动。回到旅馆后,为了慎重起见,他连入浴也免了,生怕自己会生病,耽误了见聪子的机会。

从这天晚饭起,对于这座乡间旅馆来说,摆出了也许是最上等的饭菜。那饭菜香气扑鼻,色香味俱全;服务也明显改变了,服务员们态度热情,笑容满面;房间也硬给调整到了头等高级客房,宽敞又舒适。清显心里有些疑惑,便盘问婢女。婢女一开始支支吾吾不肯回答,经清显再三追问,才揭开了谜底。据婢女说,今天清显外出以后,当地的警察来询问过清显的事。警察说这是一位出身尊贵的阔少,必须加意小心伺候;还说这事儿绝对不能告诉他本人,要是客人离店了,要赶快秘密报告警察。原来是这么回事,清显心里很着急,他想一切都得抓紧进行,不能让警察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翌日,二十四日早晨,清显一起床就觉得不舒服。脑袋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浑身发懒,一点力气都没有。但是他想,越是这样,越要好好修行,越要吃苦受难。为了会见聪子,只有这条路可行。他不再雇佣人力车,从旅馆步行到寺院,跑了七八里路。虽然碰到晴天丽日,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但他一路却很苦。咳嗽越来越厉害,胸口一阵阵疼痛,心底里好像沉积着一堆沙子,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当他站到月修寺内门之外的时候,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出来应接的一老依然如故,她板着面孔,同样是三言两语,冷漠地回绝了清显。清显的心,再一次沉入了谷底。

又过了一天,二十五日,清显感到寒战不止,发烧得厉害。他的脸烧得通红,眼神也有些迷离。这天他本想好好休息一下,养精蓄锐,但还是叫了人力车又去了一趟月修寺。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能出现奇迹。然而,同样吃了闭门羹回来了。清显绝望了,他的灼热的脑袋思忖再三,实在想不出对策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小鸟,找不到回家的路。最后,他只好委托旅馆老板给本多发了电报。

“速来,樱井线带解葛屋,务必对父母保密。”落款是“松枝清显”。

就这样,清显度过了一个痛苦难眠的夜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聪子的身影。终于,二十六日的清晨来临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可他的心里却依然一片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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