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后勤处办公室。
胡文超处长在给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女人沏茶。
校长方明突然推门进来:“彭总……”
他极力克制因匆匆赶来的喘气。
坐在左边的中年女人抬起头,看向他:“怎么了,方明?你不是带着你的队伍好好的在迎接新生吗?”
她叫彭余婷,万道集团的副董事长。五十多岁,紫色旗袍,妆容精致。
“你来学校也不打个招呼!”
彭余婷笑着:“我又不是来对接什么工作,不想打搅你。”
“顾科长都来了,你们还不是来对接工作?”方明看坐在彭余婷右边的女人。
“没有。”那女人也笑了一下,“我只是陪彭总送她女儿来读书。”
她叫顾怀春,林城市教育局计财科科长。三十五六岁,黑色西服套裙,齐肩短发。
方明如释重负,到茶几旁的一张椅子坐下。
胡文超给他端过来一杯茶。
“你女儿?她来医专读书?”方明看向彭余婷。
“是啊。新生。”
“在哪?”
“哈,我的方大校长,都说不想打搅你。那丫头自己去宿舍了,得让她学会自立。”彭余婷呷了一口茶,“其实我还真有事情请你帮忙!”
“洗耳恭听。”方明正襟危坐。
“方校长,”顾怀春插话,“新生录取榜上的那位周胜同学,彭总想请你做个人情。”
“对彭总来说,我方明找不到能做的人情呢。”
“方明,那个孩子,考了548分,怎么填了医专的志愿?”彭余婷带着疑惑看向他。
“很正常。三年制本科试点班。”
“好好培养,以后就给我们万道集团吧。”
“彭总,到时候看看你们和这孩子的缘分。”方明打趣道。
“真的,这孩子我要定了!”彭余婷很坚定,“这将是万道医院跨世纪心脏外科手术的主刀。”
“姐,刚才方校长已经说了,要看三年后你们和他的缘分。”胡文超插了一句。
“三年,还早呢。”方明笑笑。
彭余婷站起身:“我是说真的,方明。太忙,我和怀春这就回去了。”
“不留下来小聚了?”方明挽留。
顾怀春起身:“方校长,确实很忙。我还要去万道集团,和彭总商量下周教育系统去美国学习考察的事。她们赞助!”
两人走出后勤处办公室,向一辆深灰色奥迪走去。
“周胜……周胜……”彭余婷边走边喃喃自语。
几片梧桐叶掉落。
很快,开学过去了一周。
8月28日,那天七夕节,周五。
清晨六点半,周胜正在宿舍旁的水房刷牙。
“周胜!”
走廊里传来班主任王治老师的声音。
周胜走出水房。
“周胜,你……”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犹豫,“你收拾一下,跟我去趟教育局。”
水房里,几个同学探出头来。
“教育局?”周胜愣了一下,“王老师,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带上身份证等证件。”
“现在走吗?”他问。
“现在。”王老师看看表,“我叫了车,在楼下等着。”
周胜回宿舍换衣服。
同宿舍的李文从上铺探出头:“胜哥,没事吧?”
“不知道。”周胜系好扣子,“应该没事。”
他说得很平静。他把录取通知书、身份证、高考准考证、成绩单,还有医专的学费回执单,全部装进一个旧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然后,跟王老师下了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王老师和周胜坐进后座,车子驶出医专门口,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车子最后停在林城市教育局门口。一栋三层的白色大楼,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
王老师带着周胜上了三楼的纪检监察室。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微秃,穿着白衬衫,面前堆着文件夹。另一个年轻些,戴着眼镜,正在电脑前打字。
“赵主任,学生带来了。”王老师说。
微秃的男人抬起头,打量了周胜几眼,指了指对面椅子:“坐。”
周胜坐下,书包放在腿上。
王老师站在一旁,有些局促。
“王老师,您先回去吧。”赵主任说,“我们和学生单独谈谈。”
王老师看了周胜一眼,点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周胜面前。
“我叫赵跃进,是林城市教育局纪检科主任。”赵主任说话很官方,“周胜,你是林城医专98级临床医学专业新生,对吧?”
“是。”
“今天请你来,是想核实一些情况。有人向教育局反映,你的录取资格可能存在疑问。我们需要你配合说明。”
“什么疑问?”
“身份疑问。”赵跃进盯着他,“有人反映,你的个人信息,可能和另一位考生的信息有混淆。”
周胜的心脏跳得快了一拍。
“哪位考生?”
“这个不能透露。”赵跃进说,“现在请你提供一下你的身份证、录取通知书、高考准考证原件。”
周胜从书包里拿出信封,取出三样证件,放在桌上。
赵跃进拿起身份证,对着光看了看,又和桌上的某份材料对比。然后拿起录取通知书,仔细检查公章和编号。最后是准考证,他看了很久。
“你高考考了多少分?”
“548分。”
“各科成绩?”
周胜报出了各科成绩。
赵跃进在电脑上查了什么,点点头:“成绩对得上。”
他放下证件,身体往后靠了靠。
“周胜,你家是凉城市盘城县盘江村的?”
“是。”
“父母做什么的?”
“父亲去世了。母亲务农。”
“家里经济条件怎么样?”
周胜沉默了两秒:“不太好。”
“怎么个不太好?”
“父亲生病欠了债,母亲靠种地和打零工维持。”周胜说得很平静,“我上学的钱,是母亲卖猪凑的。”
“那你认识这个……”赵主任翻了翻文件夹,“这个身份证号的人吗?”
赵跃进念了一串身份证号。
“怎么能认识?就一串号码!”
赵跃进和年轻干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准确说,你认识一个叫邱云道的人吗?”
邱云道。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周胜的世界里。三个字,普普通通,但此刻从教育局官员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莫名的重量。
“不认识。”周胜说。
“真不认识?”
“真不认识。我今天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赵跃进点点头,在纸上记了什么。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是我。对,学生在……嗯,证件都看了,没问题……成绩也对得上……我知道,但程序要走完……”
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赵跃进听着,偶尔“嗯”一声。周胜听不清内容,但他注意到,赵跃进的表情有微妙变化——从公事公办,到有些疑惑,再到一丝不耐烦。
挂断电话,赵跃进叹了口气。
“周胜,你到医专缴费了没有?”
周胜从信封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这是我到医专的缴费回执。我母亲卖猪凑的钱。”
赵跃进接过回执,看了很久。
“行了。”他揉了揉眉心,把回执给了周胜,“情况我们了解了。你可以回去了。”
周胜没有动。
“赵主任,”他开口,声音很稳,“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举报我的人,是那位叫邱云道的考生吗?”
赵跃进愣了一下:“这个不能告诉你。举报人的信息是保密的。”
“那举报内容呢?说我身份信息混淆——具体是哪里混淆?姓名?身份证号?还是户籍?”
“这个……”
“如果是姓名混淆,全国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如果是身份证号混淆,身份证号是唯一的,我自己能够背出来,包括刚才您刚才说的那串身份证号,我也记住了,根本不会混淆。”周胜脑际闪现一道灵光,“还有,我的户籍在凉城市盘城县,这里是林城市教育局……我的录取资格,你们可以打电话到凉城市教育局或省教育厅问问。”
赵跃进被问住了。
年轻干事停下了打字,转头看着周胜。
“还有,”周胜继续,“如果举报人捏造事实,诬告陷害,应该是触犯刑法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请问赵主任,教育局在处理这类举报时,会不会对举报人的真实性进行核实?如果核实为诬告,会不会依法处理?”
赵跃进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周胜,认真打量这个穿着旧衣服、从山里来的学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周胜同学,教育局会依法依规处理所有举报。现在核实完毕,你的身份信息没有问题。你可以回去了。”
“那举报人呢?”
“我们会按程序处理。”
周胜点点头,收好桌上的证件,朝赵跃进微微鞠躬。
“谢谢赵主任。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他没有回头,“如果那位邱云道同学也在林城读书,麻烦转告他——做人要凭真本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赵跃进和年轻干事面面相觑。
“这小子……”年轻干事咂咂嘴,“不像农村来的啊。”
赵跃进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通知医专,周胜的资格没问题。另外……”他弹了弹烟灰,“给万道集团回个话,就说调查过了,没问题。让他们……别再找麻烦了。”
此时,美国纽约,曼哈顿中城,正好晚上十点。
一位二十八九岁中国男人,穿着睡衣,站在套房客厅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窗外是哈德逊河对岸新泽西的灯火,像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他是万道集团的总经理邱云万,刚接待完来美的林城市教育系统学习考察团。
洗澡间的门慢慢推开,从里面走出一名穿着睡衣的女人。
那女人手中还拿着电话,走到邱云万的身边。
“云万,林城那边,赵跃进没有落实云道的事情!”
她显然有些委屈。
“没事。”邱云万亲吻一下她的脸,“我早想到会这样,所以云道的事,另外安排好了。”
“我真没用。”
邱云万把酒杯放在茶桌上:“这次到美国,你老公没有跟着来,怎么会说我的‘怀春’没用呢!”
怀春——顾怀春!一周前医专开学时,她还在陪彭余婷在后勤处办公室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