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育局回到医专时,已经上午十一点半。
王治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见他回来,松了口气:“没事吧?”
“没事。”周胜说,“教育局说核实完了,没问题。”
“那就好。”王老师擦了擦额头的汗,“快去教室吧。”
周胜走向教学楼。九月的阳光还很烈,晒得楼道的水泥护栏发烫。
他从后门悄悄进去,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讲台上,解剖学老师正在讲骨骼系统。
同桌的李文凑过来,小声问:“胜哥,真没事?”
“真没事。”
“那就好。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犯什么事了。”李文顿了顿,脸色有些不对,“不过……下了课,有事。”
下课铃响了。正好是中午放学。
解剖学老师刚走出教室,一个染着黄头发、穿着花哨衬衫的外班男生站在前门,朝里喊:“李文,你等等!”
李文拉了一把周胜的衣角,示意他别走。
班上的同学陆续离开,去食堂吃饭。教室里只剩下李文和周胜。
黄毛男生踱进来,一屁股坐在课桌上,翘着腿。
“李文,我们俩的事,可以解决了?”
“谁?”周胜侧脸问李文。
“临床二班的。”李文小声说。
“孬种!”黄毛男生大拇指向下竖着。
“赵鹏,你想干什么?”李文的脸色不太好看。
赵鹏看了周胜一眼,扬了扬下巴:“喂,那位朋友,你先出去。别影响我和李文解决事情。”
周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行。”赵鹏从课桌上跳下来,双腿伸开,右手伸出四根手指朝下,“李文,今天你就从我这胯下钻过去。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李文的拳头攥紧:“赵鹏,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赵鹏笑了,“李文,为了你,我高三最后一搏。你填报医专,老子也填报医专。哈哈……没想到,老子赵鹏这辈子也能上大学。”
周胜想站起来,李文又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赵鹏,我和你无冤无仇。你过去干的那些事,与我无关。”
“是吗?”赵鹏歪着头,“陈琳珊不是进了你李家的门了吗?”
“无聊。”
“不,不无聊。”赵鹏站起来,双手插兜,“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大哥要来医专了。而你那个‘胜哥’——不是被教育局叫走了吗?”
周胜心中一紧,但没有动。
“听说,你那个‘胜哥’周胜,高考成绩造假,卑鄙无耻——”
卑鄙无耻——四个字,一下触及周胜的底线。
周胜站起来,走向赵鹏。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让赵鹏下意识收回了伸开的腿,往后退了半步。
“你再说一遍。”周胜的声音很平静。
“他妈的,卑鄙无耻,高考成绩造假——”
一拳。
周胜的拳头砸在赵鹏鼻子上。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赵鹏鼻血直流,踉跄着撞在课桌上。
“我就是周胜。”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李文也愣住了。
赵鹏捂着鼻子,血从指缝渗出来,眼睛里又惊又怒:“你……周胜……你给我记住……我让你在医专待不下去……”
他转身就跑,皮鞋在地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狼狈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胜甩了甩手,指节有些发红。
“胜哥,你——”李文张了张嘴。
“没事。”周胜重新坐下,“赵鹏说的大哥是谁?”
“不知道。”
“你和赵鹏以前有过节?”
“没什么过节。”
“那他说的陈琳珊是谁?”
李文叹了口气:“高中同班同学,我家一个院子里的。赵鹏追她,我给陈琳珊支了个招——说赵鹏只要考上大学就同意。赵鹏以为我使坏……”
“他应该感谢你才对。”
“别说了。胜哥,因为我,你和赵鹏结梁子了。”
“没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操场上学生的喧闹声。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会课。
王治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花名册。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男生,个子很高,一米八左右,穿着深蓝色Polo衫和白色休闲裤,头发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很浅,只停在嘴角,没到眼睛里。
“同学们,安静一下。”王老师敲了敲讲台,“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邱云道。从今天起,他转到我们班,和大家一起学习。”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邱云道走到讲台中央,朝台下挥挥手:“大家好,我叫邱云道。以后请多关照。”
声音很洪亮,带着刻意营造的亲和力。
周胜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那张脸。年龄看起来比他大几岁——不,灵光闪现出教育局赵跃进主任早上念出的那串身份证号码,更是“19800618”体现十八岁的八位数,与邱云道眼神里有那种过早的世故甚至油腻严重不符。
“另外,”王老师的脸有些扭曲,继续说,“经过系里研究决定,由邱云道同学担任我们班的班长。希望大家支持他的工作。”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刚转来就当班长?还需要系里研究?
几个学生交换了眼神,但没人说话。
邱云道又笑了,笑得深了些:“谢谢老师,谢谢同学们。”
班会课结束。王老师走后,几个好奇的同学围住邱云道。
“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以前学什么的?”
“你家是林城的吗?”
邱云道一一回答,语气轻松自然。他说自己之前在外省读书,因为家庭原因转回林城。他说自己也是学医的,对解剖学很感兴趣。他说他家就在林城,“做点小生意”。
周胜收拾好书包,刚走到门口,就被叫住了。
“这位同学,等一下。”
邱云道走过来,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外套和布鞋上停留了片刻。
“周胜是吧?”他笑容亲切,“听说你是咱们班甚至是全校最高分?厉害。”
“运气好。”
“谦虚了。”邱云道拍了拍他的肩,力道稍重,“我刚转来,以后得多向你请教。”
周胜点头:“互相学习。”
“对了,”邱云道指了指他的外套,“这衣服挺有特色的,是你们那边的传统款式?”
话里带刺。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学看了过来。
周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外套,又看向邱云道领口显眼的小鳄鱼标志。
“普通衣服,干净就好。”
“那是。”邱云道语气关切,“不过咱们医学生以后要进医院,形象很重要。你说呢?”
“形象重要,医术更重要。”周胜直视他的眼睛,“穿再好的衣服,治不好病也没用。”
邱云道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胜又轻声问:“班长这身名牌很好看,是父母买的,还是自己挣的?”
轻飘飘一句,却让邱云道脸色微变。
“父母买的。他们疼我。”
“有父母疼是福气,要珍惜。”周胜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廊里光影斑驳。周胜一步步下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两个词——“邱云道”“举报”。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认识他。
不仅认识,还举报过他。
而且,这个人背后的速度,惊人可怕——上午才听到他的名字,下午就就到了他的身边,成了他的同学,他的班长。
走到教学楼门口,周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
阳光刺眼,看不清窗后有没有人。
但他知道,邱云道一定在看着他。
像猎人在看猎物。
猎人,已经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