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周胜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站在村口的石桥上等车。
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天快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父亲咯血的场景。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两道昏黄的车灯刺破黑暗。一辆中巴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桥头。
周胜走上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三个早起的村民。周胜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村口那棵老桑树下,好像有个模糊的人影。
是母亲。
出门时她说她腿不太好,到村口的公路还要走五六百米小路,所以就不送他了。
现在,她到底还是来了,只是躲在那里,不想让他看见。
周胜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抬起手,想挥一挥,车子却已拐过了山弯。盘江村消失在晨雾里,连同母亲的身影。
到县城汽车站时,天色已经大亮。
去林城还要乘坐火车。
好在火车站就在汽车站旁。
周胜走到火车站,人山人海。
他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挤进了火车站售票大厅。
他手中紧紧捏着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排了整整一个小时队,才把学生证和录取通知书递进售票窗口。
“硬座,到林城,学生票半价,十七块。”售票员头也不抬。
“要最早的一班。”
“最早的一班?也是十一点半了。5636次,绿皮慢车,没有座位,上去自己找座。”
一张粉红色的车票从窗口递出来。周胜小心地捏着,像捏着易碎的宝物。
离发车还有几个小时。他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母亲烙的饼,撕下一小块,慢慢地嚼。饼已经凉了,但荞麦的味道依然很香。
十一点半,候车室的大喇叭开始喊:“5636次列车的旅客,请到第二候车室检票进站……”
人群像开闸的洪水涌向检票口。周胜被人流裹挟着向前,几乎脚不沾地。穿过昏暗的地下通道,爬上水泥台阶,当墨绿色火车出现在眼前时,他愣了一下。
这就是绿皮火车。
车身上满是划痕和锈迹,车窗玻璃污浊不清,车厢连接处挂着蛛网。
周胜跟着人群挤上车厢。他艰难地挪动,从第一节车厢走到第五节,才在靠近厕所的位置找到一个空位——三个人的长椅,已经坐了两个人,还剩半个位置。
“这里有人吗?”他问。
靠窗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正在看报纸。靠过道的是个抱孩子的妇女。男人抬起头,看了周胜一眼:“坐吧。”
周胜侧着身子挤进去,半个屁股挨着椅边。
火车启动,站台向后退去,县城低矮的楼房逐渐变小,最后消失。
这是周胜第一次坐火车。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车厢里混杂的人声,一切都陌生而新奇。但他没有心思看风景,脑海里全是未来——医专是什么样子?城里人会不会看不起乡下娃?身上带的钱,够不够撑过一年?
“小伙子,去哪?”看报纸的男人忽然开口。
周胜回过神:“林城。”
“上学?”
“嗯。医专。”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医专?学医好啊。学什么专业?大二大三?”
“新生,临床医学试点班。”周胜笑了一下。
“好啊。这是林州历史上跨世纪的最特殊的一个班。”男人坐直身体,把报纸放在桌板上,“今年,林城医专筹备升格为医学院,教育部正式批文尚未下达。经省政府特批,本届临床医学开设首届也是唯一一届三年制本科试点班,按本科分数线招生。”
他看了周胜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小伙子,三年后你可以如期在2001年毕业,往后,临床专业就恢复为国家统一的五年制了。”
周胜听着,没有说话。他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不简单。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周胜。”
“周胜。”男人点点头,“好名字。胜,这个字好。”
男人继续看报纸,周胜则看着窗外。
午后两点,车厢里温度越来越高。厕所传来的异味混着汗味、食物味,让人头晕。
忽然,车厢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晕倒了!”
“快让开!有没有医生?”
周胜猛地睁开眼。只见前面几排的位置,人群围成一圈,一个老太太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一个中年妇女正跪在旁边哭喊:“妈!妈你醒醒啊!”
乘务员挤过来:“这、这可怎么办?下一站还要一个多小时……”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是不是中暑了?”“掐人中!快掐人中!”“谁有风油精?”
周胜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他挤开人群,蹲到老人身边。
“让一让,让空气流通。”他的声音不大,莫名地镇定。
周围屏住呼吸,在周遭的嘈杂中凝神,三根手指准确地搭上老人的桡动脉。又小心地翻开眼皮,观察瞳孔。
“有糖吗?或者甜的饮料?”他抬头问家属。
中年妇女愣愣地摇头。
旁边看报纸的那个男人忽然开口:“我有。”男人递过来一小包白糖。
周胜接过,又对乘务员说:“麻烦倒点温水。”
温水来了。周胜小心地将白糖化开,然后用勺子一点点喂进老人嘴里。
“是低血糖,加上车厢太闷。”他一边喂一边解释,“老人家早上应该没吃东西?”
家属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妈说坐车不能吃东西,会吐……”
喂完糖水,周胜又让周围的人散开些,打开旁边的车窗。新鲜空气涌进来,车厢里的闷热稍微缓解。
大约过了五分钟,老人的眼皮动了动。
又过了两分钟,眼睛缓缓睁开了。
“妈!”中年妇女扑上去,眼泪直流。
周围响起一阵松气声和议论声:“醒了醒了!”“这小伙子行啊!”“是学医的吧?”
周胜退到一边,擦了擦额头的汗。
“小伙子,谢谢你!太谢谢你了!”家属抓着他的手,非要塞给他二十块钱。
周胜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不用,真不用。应该的。”
这时,看报纸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蹲下身,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老人的情况,然后对家属说:“老人家现在暂时没事,但最好下一站下车,去医院做个检查。”
他的动作很专业,语气沉稳,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家属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们下一站就下。”
看报纸的男人起身,看向周胜:“你刚才处理得不错。怎么判断是低血糖的?”
周胜老实回答:“我父亲……以前也有过类似情况。医生说,夏天出汗多,如果不吃东西,容易低血糖。”
“观察得很细。”男人点点头,“脉搏、呼吸、瞳孔,都注意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叫陈明远。在省人民医院工作。你到学校安顿好后,如果有时间,可以来找我。”
周胜接过名片。看着简洁的白底黑字:“……省人民医院副院长。心胸外科主任医师……”
他的手抖了一下——惊讶于名片上的头衔。
“陈……陈院长。”他不知所措。
“叫我陈医生就行。”陈明远笑了笑,很温和,“医专的刘振邦教授是我的老朋友。你好好学,将来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省医实习。”
周围的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那个中年妇女更是连声说:“小伙子,你遇到贵人了!”
周胜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紧紧捏着那张名片。
火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里暗下来。周胜在黑暗里感受着名片纸张的质地,还有那些铅印字迹微微凸起的触感。
光明重新涌进来时,他忽然问:“陈医生,您为什么坐这趟慢车?”
他想,以陈明远的身份,应该坐更快的特快,或者软卧。
陈明远合上报纸,望向窗外:“我去下面的县医院会诊,今天急着赶回省城开会,只有这趟车了。而且,慢车有慢车的好。能看到更多真实的东西。”
真实的东西。周胜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记下了。
之后,陈明远问了些周胜家里的情况,周胜简单说了父亲生病的事,但没有提细节。陈明远听着,不时点头,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同情,但不是怜悯。
“肺结核!”他说,“如果早发现,规范治疗,完全可以控制。”
“嗯。”周胜低下头,“我知道。”
下午四点十分,传来准备下车的广播。
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开始取行李,穿外套,挤向车门。周胜背起书包,准备下车。
“周胜。”陈明远叫住他,“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打给我。”
“陈医生,我……”
“记住,我也是从山里出来的。我知道一个人到城里读书,有多不容易。”
周胜的鼻子突然一酸:“谢谢您。”
火车停稳。车门打开。周胜把陈明远的名片放入书包夹层,融入人流,
半小时后,他终于到达医专。
他站在学校门口,注视着门头上十个的红色漆刷大字:
林城高等医学专科学校
这就是他要来的地方。是他要用三年时间,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医生的地方。
也是父亲临终前,希望他到达的地方。
他走进校园。
长廊处,摆放着几块新生录取榜牌子。他的名字和高考成绩,赫然排列在了第一位:
“周胜。548分。”
名字后面的“是否到校”一栏,只有他的还空着。
一名迎新学长走过来,对他说:“你是周胜?刚才有人来找你,好像是什么局的……”
周胜正要问,学长被叫走了。
他清晰地看见,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背影,走进不远处的行政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