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什么玩意儿?”
“坟里刨出来的吧?镰鼬阁改行摸金了?”
台下哄笑,目光齐刷刷钉在卓夫人脸上。
她不慌,拾起一枚环,指尖抚过环身凹痕:“经三名鉴宝老手合验,此物距今至少五百年。”
“材质非金非铁,刀劈斧剁不留印。”
“防可圈敌,攻可锁喉,是真家伙。”
环类兵器本就险……出手即抢命,失手先伤己。江湖上玩得转的,掰手指也数得清:上官金虹之外,再无第二人敢称宗师。
“五百年?啧,卓夫人留着自己使吧。”
“古董贩子才抢着要,我可不碰这劳什子。”
卓夫人笑了笑,没接话。冷门货色,她早有预料。能拍出去是情分,流拍是本分。
“这环……”
贵宾室里,陆千秋扫了一眼,顺手以神识探去。
环身微震。
他眉峰一跳,目光顿住。
神识是炼气士的手段,凡兵凡器,不该有应。除非……它认得这股气。
“越看越像门中典籍提过的龙雀环。”
“若真是……”
隔壁厢房,余沧海忽然眯起眼。他盯着环上一道蜿蜒纹路,指腹无意识摩挲自己左手虎口……那里有道旧疤,形状与那纹路,竟有七分相似。
“起拍价,三万白银。加价不得少于一千两。”
卓夫人话音落,扫视全场。武者们眼神发直,倒不是为环,是为她方才那抹笑。她耳根微热,垂眸掩过。
冷场。
直到一个圆脸员外腆着肚子挤上前,拱手笑道:“卓夫人,三万一千两!今夜若肯赏脸,随我回府饮一杯,这价,我再添五百!”
卓夫人眼皮都没抬:“秋员外,镰鼬阁不卖人。”
陆千秋没动。他在等……等旁人弃标,等余沧海收手,等这东西落进自己手里,便宜些,稳当些。
他清楚,满场没人看得出环里藏了什么。
“三万一千两,第一次。”
“三万一千两,第二次。”
无人应声。
卓夫人不急,补了一句:“环上纹路,据考,与上古炼气术法有关。”
底下依旧鸦雀无声。几个汉子只盯着她领口露出的一截雪颈,咽了咽口水。
“三万一千两,第三次……”
“成”字将出未出,二楼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三万两千两。”
卓夫人一怔,抬头望去。
左边厢房帘子微掀,余沧海负手而立,袍角不动如山。
右边,陆千秋倚着栏杆,冲她颔首:“卓夫人,莫喊我小兄弟……我今年二十有三。”
他余光掠向余沧海,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
这老东西,图什么?
“方才没听清,二位哪位先出的价?”
卓夫人开口,语调平实,不带起伏。
“再叫一轮?”
“三万二千两。”
秋员外抢在余沧海与陆千秋之前报了数,嗓门响亮,毫无迟疑。
“四万两。”
余沧海接得干脆。他刚吞下福威镖局数处分店,青城派账上宽裕,银子从指缝漏出去,连眼皮都不眨。
岳灵珊偏头问:“青城派真这么阔?”
林平之盯着余沧海,牙关绷紧:“我家三个镖局丢的货,折银十五万有余。”
话音未落,眼底已烧起火来。
“五万两。”
陆千秋应声而起,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五万两!”
卓夫人扬声重复,声音比先前高了半分……这数,已远超她预估的底限。
“五万五千两。”
余沧海眉峰一压,目光钉在那铁环上,又扫向陆千秋:“此物乃我青城派祖师遗器。”
“劝你莫争。”
陆千秋斜睨他一眼:“你说是祖师的,它就是祖师的?”
“你唤一声祖宗,它答应你么?”
余沧海喉头一哽,目光忽地掠过陆千秋身侧的林平之,神色骤然一松,仿佛抓到了线头:
“原来如此……你是替这小畜生出头?”
“他是小畜生,你算什么?”陆千秋语速不快,字字清楚,“猪狗不如的老畜生?”
“就算真是你祖宗留下的东西,见你这副嘴脸,怕也连夜跳墙逃了。”
余沧海个子矮,气性大,嘴却笨。被连刺几句,胸口起伏,嘴唇翕动,只挤出个“你……”字。
“你什么你?我问你是什么东西,你倒答呀。”
“骂你猪狗不如,你不吭声……是认了?”
余沧海手按剑柄,指节发白。若非这是镰鼬阁的地界,他早一掌劈过去。
“拍卖会不是菜市场,你要买就加价,不买就让开。”
“别碍着人做生意。”
“好……好……”余沧海咬牙,脖颈青筋跳了两下,“六万两!”
“八万。”
陆千秋接得极快,没半分停顿。
满堂静了一瞬。
有人抬头望向高台,压低声音:“这铁环真值这个价?”
“不像。我看是较上劲了。”
“瞧见没?陆千秋边上站的就是林平之。”
“哦……明白了,替福威镖局讨说法呢。”
这话传进林平之耳中,他肩头微颤,朝陆千秋侧了一步,没说话,但眼神沉得发烫。
余沧海额角沁汗,心知自己底牌见底:“十万!”
贵宾室里,陆千秋手指轻叩案沿:“十一万。”
余沧海脸色一黑,脱口而出:“你谁?”
“十一万?你掏得出?”
陆千秋嗤笑:“余观主,钱在我兜里,怎么花,轮不到你盘问。”
“要跟,尽管抬价。”
“不跟了。”余沧海退一步,眼风如刀,“有些东西,不该你碰。”
“碰了,命就短。”
陆千秋略一挑眉,故意缩了缩脖子:“哎哟……你吓我?”
余沧海嘴角刚扬起,却见对方倏然咧嘴一笑:“废物一个,欺软怕硬倒挺熟。”
“嵩阳城生死台还空着……你敢不敢上?”
“你敢不敢上?”六个字砸下去,整座镰鼬阁嗡地一震。
“疯了吧?真敢约余沧海?”
“要是真把人放倒了,江湖得换天!”
余沧海喉结滚动。青城派名头老,可他这个观主,不过宗师中期的水货……连岳不群夫妻联手都扛不住,更别说生死台上见真章。
“敢不敢,一句话。”陆千秋懒懒靠回椅背,“又矮又怂,还爱拖腔。”
余沧海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报个名。”他声音发沉,“今日看镰鼬阁面子,不动你。”
“来日,取你项上人头。”
陆千秋没应,只把茶盏端起来,吹了吹浮沫,轻轻抿了一口。
“呵,有意思。一派之首,光会撂狠话,别的倒不会了。”
“记住了,小爷叫成是非。”
陆千秋朗声一笑,垂眼看向卓夫人:
“美人,这老乌龟不要的东西,你把铁环给我。”
卓夫人轻轻摇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只觉眼前事荒诞得紧。
本以为无人理会的旧物,竟被抬到十万两白银,远超所有人心里的底价。
少年意气,大概就是这般模样。
“小子,算你赢。”余沧海面色沉了一瞬,袍袖一甩,转身落座。
“十万两,第一次。”
“十万两,第二次。”
“十万两,第三次……成交。”
……
卓夫人眉目舒展,笑意温软。
“啧,就这铁疙瘩,也值十万?”
岳灵珊瞥了眼侍女捧来的铁环,扫一眼便移开视线。
陆千秋没理她,只从怀里一锭一锭往外掏银子,手都掏麻了,才堆出整整齐齐一堆。
心下盘算:往后定要开个钱庄,再不干拎着现银满江湖跑的蠢事。
“这……”侍女盯着那堆银子越垒越高,足能塞满一只大箱。
“喂,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岳灵珊小嘴微张,半晌没合上。
“公……公子,我能叫几个人搭把手吗?”侍女迟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