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陆千秋往椅子上一瘫，两条腿架上桌面，懒洋洋道：
“你没听过？世上有一样东西，叫【芥子袋】。”
“【芥子袋】？”岳灵珊眉头一皱，略一思忖，忽而点头：“原来真有这玩意。”
“呵，头发长，见识短。”
陆千秋随口打趣一句，接过铁环，翻来覆去细看。
先前余沧海提过，此物与【青城派】有关。
莫非……
他心头一热。
【青城派】祖师来历成谜，若真是其遗物，余沧海怕是气得半夜掀被子。
铁环表面纹路分明，远望似鸟形展翅；内圈刻一古字，形如甲骨，作“雀”。
“有点门道……”
他心念微动，神识探入。
嗡……
铁环轻震，竟应势而鸣。
“对了，古时炼气者有门术法，唤作【驱物术】。”
“可隔空控器，莫非此物须配法诀才能启用？”
他转念又否：能御物的攻法何其多，【道心种魔大法】便轻易可办。
“成兄，我听闻炼气者的器物，需滴血认主。”
一直未开口的林平之忽然插话，“不妨一试。”
“平之兄厉害！”陆千秋一怔，随即哈哈两声，将铁环顺势收进袖中。
并非信不过，只是财不露白，这个道理他记得牢。
“你怎么不试？”岳灵珊按捺不住，眼睛亮亮地盯住他袖口。
“师姐，成兄眼下不便。”
林平之语气温和，却挡得干脆。
“哼，你们啊，心眼密得像筛子，把人全当坏人防。”
岳灵珊撇嘴，斜睨二人一眼。
“嘿嘿，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陆千秋语气一顿，声音低了些：“若无害人之心，也无防人之心……
这江湖里，就不会有林兄这样的人，为守正道，反累全家。”
岳灵珊喉头一紧，脸色霎时发白，立刻抿紧嘴唇，再不敢吭声。
林平之低头静默片刻，没说什么，只把目光投向台下。
“第七件，三枚少林【大梅耘丸】。”
卓夫人语声清亮，“调脉固本，增益内力。少林五年炼一炉，珍稀难得。”
“连服三枚，或可窥见宗师之境。”
前一件铁环刚落槌，这一件便直击要害，场中顿时躁动起来。
一名散修武者高声问：“卓夫人，三枚是一并拍，还是单卖？”
卓夫人浅笑：“自然分售。”
“每枚五千两，加价不得少于一百两。”
“呸！”岳灵珊脱口而出，“故意说便宜，好让人抢昏头……真够精的。”
陆千秋摇头：“这哪儿叫精？不过是生意经罢了。”
“师姐，成兄说得是。”林平之点头附和。
“你们俩坏透了。”岳灵珊一扭头，不理人了。
“坏？可别忘了……这丹，是谁家拿出来的？”
陆千秋朝台上扬了扬下巴。
少林寺！
岳灵珊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武林泰山北斗，也要开门做生意。
“一万两！”
底下已有人喊出价。
一枚【大梅耘丸】，一万两，确实不算贵。
“一万一千两。”
声音自陆千秋隔壁厢房传来。那人此前一直沉默，此刻才开了口。
“果然，江湖有钱人，比耗子还多。”
陆千秋侧头看了岳灵珊一眼，顺口嘀咕：“【华山派】穷得叮当响。”
当年离山那日，宁中则把多年攒下的私房银子全塞给他……
五百两零三钱。
“青城派，出价两万两。”
隔了两个包厢的位置传来声音，语调平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说话的不是余沧海，是他门下一名弟子。
“两万零一百两。”
陆千秋开口，嘴角略斜，没笑全，只露半边牙。
侯人英转头盯他一眼，喉结动了动，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师父都压不住这人，自己开口，怕是连句整话都留不住。
“你瞪什么？”陆千秋眼皮一掀，“小爷想拍东西，还得经你点头？报个名号来听听……也配站这儿叫价？叫你师父出来。”
“他叫侯人英，青城四兽里排老大。”岳灵珊接得干脆，声音清亮，像甩出一枚石子。
“哦，狗熊、野猪那拨人。”陆千秋点点头，朝侯人英一抬下巴，“那你就是狗老大。”
侯人英脸一僵，回头望向余沧海。
余沧海正端着茶盏，指节稳，杯沿没晃一下，茶汤澄澈如镜：“他刚砸了十万两，我不信他兜里还揣着几个十万。”
“他爱抬，你陪他抬。”
侯人英应声而起，嗓门陡然拔高：“我师父出三万两！”
满场一静。
前一刻还是五千两起拍，转眼翻六倍。有人手里的扇子忘了合，有人茶水泼在袖口上，没人顾得擦。
陆千秋咧嘴：“三万零一两。”
“三万一千两！”隔壁包厢立刻跟上。
他没再应声。大梅耘丸对旁人或有奇效，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颗药渣。
“没钱了？”侯人英松了口气，笑出声，“穷酸也敢抢青城派的风头？”
“三万两千两。”他话音未落，陆千秋已报出新价。
“三万两千一百两。”语气平得像报菜名。
侯人英一怔：“你……还有银子？”
“几百万现银随身带，”陆千秋耸肩，“三万算什么？”
他挑眉看向对方，眼神里没火气，只有点漫不经心的嘲意。
侯人英牙关咬紧，半晌吐出一句：“你狠。”
转身一屁股坐回椅子，身子往前一倾，凑近余沧海：“师父，这人跟林平之那小子一路的，咱们怎么办？”
余沧海放下茶盏，瓷底轻磕木案，一声脆响：“杀了便是。”
侯人英与另三人同时一震，脸上绷着的恼意瞬间裂开，露出底下藏不住的兴奋：“对！敢惹青城派，活不过明日。”
“恭喜成公子，再得大梅耘丸。”卓夫人笑意未减，目光却微沉。她真想知道，这人哪来的银子？又怎么把几十万两现银，堂而皇之搬进拍卖行？
想不通，便不再想。她侧身让开，侍女捧匣上前，她指尖轻点漆盒：“诸位，今日压轴，一部武学典籍。”
“阿修罗教主亲授攻法之一……天崩地裂大寂灭刀。”
陆千秋听见名字，手指一顿。
整个人定住。
踏破铁鞋无觅处，竟在此处撞上。
他寻《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多年，至今只集齐三式：
天移地转大移穴法；
天哭地恸大悲魔咒；
天绝地灭致杀拳。
如今，第四式，明晃晃摆在眼前。
二楼贵宾室帘子一掀，下来个瘦小和尚，面相苦，唇角往下耷拉，可一开口，声如钟鸣，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
“阿弥陀佛。此功成之日，天降血雨，鬼夜嚎哭，著者呕血毙命。”
“历代阿修罗教主，无人敢习全篇。”
“诸位施主，莫贪此魔功。”
陆千秋斜睨他一眼，嗤笑：“愁眉苦脸一身松，活过六十道见空。”
“管得倒宽，怎么不见你去边关守城？”
岳灵珊忽地起身：“空智大师说得没错，那刀法听着就瘆人。”
陆千秋目光一扫，她后半句没出口，肩膀微微一缩。
若非久别重逢，这一句顶撞，怕是要挨顿板子。
“空智大师果然见多识广，连奴家都不如您清楚。”卓夫人笑着接话，声柔，尾音却冷了半分，“可攻法终究是死物，用它的人才是活的。”
“再凶的刀，握在手里，也是听人使唤。”
空智合十：“阿弥陀佛。心念不坚，持刀即堕。”
“此法太邪，不卖为宜。”
卓夫人指尖掐进掌心，面上仍温婉：“大师所言极是。可奴家只是替人办事。”
“这样吧……您老开口拦，我照旧喊价。买不买，是台下诸位的事。”
空智张口欲言，身后帘影一晃，又一位老僧缓步而出……
“师弟，卓夫人所言有理。这是她的差事，若我们横加阻拦……”
“反倒叫她难做。不如出资购下，送回【藏经阁】，以正法调伏其戾气。”
空智合十应道：“善哉，师兄思虑周全。”
卓夫人见两位老和尚不再纠缠，肩头一松，嘴角微扬……三十出头的人，笑得竟带几分娇俏：
“多谢二位大师明鉴，倒让奴家左右为难了。”
“既如此，这部攻法，便略作让利。起拍价，十万白银。”
“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万。”
“轰”地一声，全场炸开。
“说好便宜些？这叫便宜？”
“十万起？后面还不得翻上几倍？”
“一群眼拙的，懂什么【天崩地裂大寂灭刀】？”
陆千秋冷哼一声，抬手便道：
“我出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