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秋略一挑眉,望向江洪烈,心头飞快转过几念……
莫非银钱吃紧?
“穷鬼”二字刚浮起,还没出口,【镰鼬阁】内已悄然一静。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又顺势滑向江洪烈。
有人屏息,有人暗攥拳,都想瞧瞧这位海外来的狠人,被当众点破底细,会如何发作。
“小子……你等着。”
“江洪烈记下了。”
他猛地一掌劈在案上,紫檀桌应声裂开三道深痕,起身离席,袍角一甩,再未回头。
陆千秋望着那背影,皱了皱眉。
这人来干什么?
丢脸?立威?还是冲着金陵王家、镰鼬阁,抑或……那位掩了真容的卓夫人?
念头未定,侍女已捧着锦盒走上楼来,语声轻软:
“我家夫人说,谢公子解围。”
“簪子给您让五十两,收四百五十两,您看可妥?”
陆千秋接过木盒,入手沉实,盒面雕纹细密,点头一笑:
“便宜五十两,自然好。”
“替我回一声,多谢夫人。”
侍女眼波一转,抿唇轻笑,福了一福,转身退下。
岳灵珊斜睨着他,下巴微抬:
“啧,穿得寒酸,手面倒阔。”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陆千秋但笑不语。
若她知道这簪子是给宁中则备的,怕是嘴撅得更高。
“请看第二件拍品。”
卓夫人话音方落,一名女子托盘而至,盘上覆明黄绸缎,金线暗绣云纹。
她伸手掀开,青册静卧其中,纸页泛旧,封皮无字,唯右下角朱砂一点,形如蛇首。
“第二件,玄阶上品……《七修指》。”
“苗疆有异种毒蛇,名七修,一身七首,血毒蚀骨,触之即毙。”
“邪道取其毒炼指,须先吞蛇胆,再服特制解药,方能控毒不反噬。”
“练成之后,指风带毒,中者顷刻断气,连护体真气亦难挡三分。”
“起拍一千两,加价不得少于十两。”
“另附七修蛇胆一枚,稍后一同交割。”
话音落地,底下嗡然躁动。
不少散修眼神发亮,喉结滚动。
他们没门没派,秘籍靠听、靠偷、靠捡,常是一招半式拼凑而来,练到老也摸不着门槛。
而这本《七修指》,无主无契,谁买谁练,日后纵有人寻上门,也扯不到偷盗头上。
“玄阶上品?八百年难遇一回!谁敢争,我撕他嘴!”
“撕个屁!老子等这一日等了三十年,练成了,立马去血债血偿!”
陆千秋摇摇头,没说话。
若底下这些人晓得他怀里揣着三部天阶攻法,怕是当场就要扑上来扒衣搜身。
也难怪石龙武场每日人满为患。
比起宗门弟子按部就班授艺,这些江湖散人,真是一步错,步步泥潭。
没机缘,没靠山,练一辈子,也不过是在刀尖上蹭点活命气。
何况这《七修指》,听着就不是正经功夫……
专为杀人夺命而生。
若非他双指另有用途,还真想拍下来试试。
“两千两!”
竞价终于炸开,第一声便跳了一千两。
“三千两!”
“五千两!”
“都滚开!老子出一万两!”
一人拍案而起,面膛赤红,眼底血丝密布,吼得震耳欲聋,似要把这口气狠狠吐出去。
可惜无人买账。
“一万两?我出两万。”
“三万!”
那人喘着粗气,牙关咬死,指甲陷进掌心,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只盯着台上那本青册。
角落里忽有人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博玉龙,银子全砸在这儿,待会胆汁拍起来,你拿裤腰带抵押?”
博玉龙抬手一压,众声顿止。
“哼,连【七修指】都拿不下,要【七修蛇】的胆汁何用?”
“真买下【七修指】,还愁寻不到胆汁?”
“蠢。”
博玉龙唇角微掀,话音冷硬,不带半分余地。
“嘿,这话在理。”
“老博脑子清楚……没鸡哪来蛋?”
旁观者里几个没打算出价的,笑着接话,拿他打趣。
倾尽所有换一本攻法,外人瞧着莽撞;可若为血仇,便再无荒唐可言。
江湖事,本就不讲道理,也不讲划算。
最终,【七修指】落定,三万两白银,归了博玉龙。
“下一件……一块石。”
侍女托盘而入,木底镶金,丝缎覆面。卓夫人伸手揭绸,动作利落。
盘中卧着一块乳白石头,温润无瑕,略泛微光。
“这不就是块软玉?还扯上古炼气师?”
“【镰鼬阁】真当大伙儿好糊弄?”
底下议论四起,没人信那套说辞。
唯有贵宾室里几道目光沉了下来。
“呵,此物来历,我阁也只是推测。”
“买不买,随诸位心意。起拍,三万两。”
哄声又起,骂声也响。
陆千秋眯眼盯住那石头,气息浮动,似有若无。
他心知,【镰鼬阁】不是卖石,是试人……试谁认得它。
“先来个江洪烈,穷得只剩骨头;接着又端出这块‘石’。”
“背后主事的,倒真会吊人胃口。”
他没动。
炼气师的事,听过风声,却未亲眼见过;买了,也不知怎么用。
贪小便宜反惹一身麻烦,不值。
“三万两!”
隔壁贵宾室门开,一人踏步而出,声如清磬。
“【昆仑派】杨天池。”
岳灵珊见陆千秋不动声色,偏头一笑,语带得意:“他们门中典籍厚,或许真识得这石头。”
陆千秋点头:“嗯,比你华山强些。”
“【华山派】差在哪?”她立时拧眉。
“差在断了半截传承。”
“南北一分,北边再裂成剑宗、气宗……你师父岳不群,如今靠收田租过日子,账房先生都比他阔气。”
岳灵珊腮帮绷紧,指尖掐进掌心:“你早把我们底细摸透了?”
“图什么?”他反问,“图你们华山那三间漏雨的厢房?”
满堂静了一瞬。
“三万一千两。”
卓夫人刚启唇欲数,角落里一位老尼缓步上前。
灰布僧衣,素面无饰,步履轻稳,仿佛踩着风走。
“谁?”
没人识得。
“少林女僧?”
场中一位少林和尚摇头:“从未见过。”
杨天池立于包厢口,目光微凝,开口欲言……
老尼合十,声如古泉:“阿弥陀佛。贫尼偶经此地,施主但竞无妨。”
他默然片刻,退半步:“晚辈亦难断其用,只拟带回细究。既前辈有意,自当相让。”
“善。”老尼颔首,望向卓夫人,“现下无人加价,姑娘请落槌。”
卓夫人指尖一滞,笑意浮得快,掩得也快:“是,前辈说得是。”
“灵石一块,三万一千两,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成交!”
她数得飞快,像怕人反悔,又像怕自己改口。
老尼接过托盘,捧石而去,背影未停,径直出了大厅。
陆千秋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无声咂舌。
头回逛拍卖,竟见人拍完即走,连谢字都不留一个。
“第四件……霓裳羽衣。”
还是那侍女,还是那托盘。
陆千秋却已垂眸,靠进椅背,再不抬眼。
直到林平之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拳头攥死,骨节泛白,死死钉住左侧贵宾室。
陆千秋顺着那视线扫过去,眉峰微挑……
“余沧海?”
“是他。”林平之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额角青筋跳动,喉结上下一滚,“化成灰,我也记得这张脸。”
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咯咯作响,像随时要撞碎那扇雕花木门。
“平之……”岳灵珊望着林平之,手指微微攥紧衣袖。
林平之垂下手,指节松开,掌心还留着几道浅白压痕。他抬眼,嘴角往上牵了牵:“师姐,我没事。”
“小林子……”岳灵珊声音轻了些。
她喉头一紧,没再说下去。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若当初没拦那一剑,余沧海便寻不到由头上门。
福威镖局那场火,就不会烧得那么干净。
“林兄弟能忍,常人难及。日后成就,必不寻常。”
青城派掌门余沧海刚掀翻福威镖局,江湖早传遍了。陆千秋这话出口,不算突兀,也不算客气,只是陈述一句实情。
“呵……连师父都挡不住他,我拿什么报仇?”林平之自嘲一笑,坐回椅中,背脊微弓,像一根绷得太久、快断的弦。
家传剑谱被夺,眼下练的又是华山派最粗浅的入门功夫。仇字悬在头顶,沉得喘不过气。
“事在人为。”陆千秋说,“我相信平之兄,总有一天能做成。”
他并非宽慰。只是见过太多人栽在半路,而林平之,还没倒下。
贵宾室里一时静了。
卓夫人的声音适时响起:“下一件……古董子母环一对。”
丝绸掀开,两枚铁环躺在托盘里。
锈迹斑驳,刃口卷钝,环身上斜斜几道旧痕,像是被剑尖硬生生刮出来的。烛光扫过,连反光都懒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