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这么赚,我也劝爹开间铺子。”
她虽是【华山派】大小姐,平日用度却极俭省。十两银子买匹布,都得反复掂量。
林平之倒不意外,只道:“规矩如此,入乡随俗罢了。”
话音未落,楼梯口转出一名女子。素裙曳地,长腿纤直,抬手向台下轻轻一招,满场静了一瞬。
岳灵珊鼻尖一皱:“妖里妖气。”
“有伤风化。”
“师姐,她是拍卖师。”林平之低声提醒,“穿得利落些,才好叫人看清物件、提起兴致。”
“她再利落,也不是正经人。”岳灵珊下巴一扬,毫不退让。
陆千秋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慢悠悠道:“姑娘这话不假。”
“可人家靠这吃饭。咱们看不惯,绕开便是;若非要指指点点,反倒显得自己窄了。”
岳灵珊斜睨他一眼,没再吭声。
“你……”岳灵珊刚启唇,想同陆千秋分说清楚……究竟谁才真计较、谁又在强词夺理。
下方女子已开口:
“诸位安好,我是卓夫人。”
“本次拍卖会,由我主持。”
她语速平稳,声线清亮,笑时眼角微扬,不媚不怯,举止间自有一股沉静分寸,无人敢轻慢半分。
“哈!卓夫人?老子头一回在【嵩阳城】见着你!”
“完事了,陪我喝几碗?”
一名蓄须粗犷的道袍男子高声嚷出,嗓音沙哑刺耳,像钝刀刮过铁板。
“哪来的野狗,在【镰鼬阁】吠个没完?”
“不怕被人拖出去扔进护城河?”
一个年轻人按捺不住,起身指着那人便斥。
那道人被点破,非但不怒,反而咧嘴一笑。
那笑僵而锐利,嘴角扯得过开,眼珠却纹丝不动,冷得发硬。
“你……你笑什么?”年轻人喉结一滚,声音发紧,双腿不由自主地抖起来……尤其撞上对方一双赤红瞳仁,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
“你快死了,我笑不笑?”
话音落地,他笑意更深,齿缝间露出森白,毫无温度。
年轻人身后一位中年男子终于站出,抱拳躬身: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或与我【金陵王家】某位长辈有过旧识?”
“【金陵王家】?”道人嗤笑一声,起身拂袖,目光直刺台前,“听都没听过。算哪根葱?”
他下巴一抬,望向卓夫人:
“江洪烈。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不服的,现在就上。”
满场霎时嗡鸣四起。
“江洪烈?莫非是‘血手飞镰’江洪烈!”
“听说他自海外而来,攻法诡谲,袖中藏镰,百步取首,如割草芥。”
“这下王家人,怕是踢到铁板上了。”
【金陵王家】几人听见议论,面皮瞬间涨紫发黑。那中年长辈当众反手一记耳光甩在年轻人脸上,响亮得全场可闻:
“蠢货!平日叫你闭嘴,偏要抢着出头!今日惹上狠角色,怎么收场?”
他顿了顿,侧目扫向江洪烈,厉声催促:
“还不跪下认错!求前辈网开一面!”
年轻人耳中嗡鸣,眼神涣散,踉跄上前,膝盖一软,“咚”地砸在地上:
“前辈宽宏,饶晚辈一条命……”
“哈!”江洪烈朗声大笑,反手一掌劈出,劲风呼啸,将人掀翻数尺,脸面朝天摔在青砖上:“也配求饶?”
“滚。”
“今日之内,滚出【嵩阳城】。”
“再让我瞧见你影子,你们一家,一个不留。”
年轻人捂着火辣肿胀的脸颊,撑地欲起,茫然望向族中长辈。
那人长叹一声,深深一揖:
“我们即刻离城,即刻离城。”
随即朝身后两名弟子使了个眼色。二人上前架起他,脚步虚浮地退向门口。
众人默然旁观,只觉脊背发凉……势弱者多言,反招横祸,便是如此。
本以为风波已歇。
谁知那王家少年才挪出七八步,面色骤然惨白,胸口一闷,“扑通”栽倒,口吐白沫,抽搐数下,气息断绝。
搀扶他的两名弟子尚在惊怔,忽觉心口一滞,喉头泛甜,“噗”地喷出一口黑血,双双扑倒在地,眨眼间没了动静。
王家长辈急步抢前半步,又猛地刹住,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额角青筋暴跳:
“你……你竟下毒?!”
台上卓夫人眸光一凝,声线陡然压沉:
“不过两句口舌之争,你便暗施毒手……过了。”
“哟?”江洪烈歪头打量她,拇指朝上一挑,“满场高手,偏你看出门道。”
“厉害,真厉害。”
贵宾室内,林平之盯着地上三具尸身,指节攥得发白。那少年伏地求饶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在福州街口,被福威镖局伙计围堵时的自己。
他牙关咬死,腮肉绷紧。
“小林子,咱这就下去剁了他!”
岳灵珊剑鞘一横,寒光乍现,腕子已抬至腰侧。
林平之伸手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如铁钳:
“师姐,这事轮不到咱们管。”
“别忘了,这是【镰鼬阁】的地盘。他们不发话,咱们连门槛都迈不得。”
岳灵珊剑尖一颤,怒意翻涌:
“路见不平,还要等谁点头?杀了便是!”
林平之摇头,指向下方:
“你瞧他袖口……气机沉而不散,呼吸绵长如渊。至少已是【宗师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咱们两个,加起来也不够他一镰。”
“不如回去请师父?”
“喂。”陆千秋指尖叩了叩案沿,目光未离台下,“拍卖已经开始。吵来吵去,银子不会多一块,人也不会少一口。”
岳灵珊与林平之齐齐垂首。
只见江洪烈已若无其事落座,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一枚铜钱,神态闲适。
台上卓夫人已托起第一件拍品……凤舞琉璃簪。
“此簪取云南白玉精琢而成,水头足、脂感厚、透光匀净。”
“凡品难及,起拍五十两白银。”
物件寻常,但来者非富即贵……五岳剑派大会在即,江湖人携剑赴约,达官显贵亦携礼登门。五十两,不过是热场的茶钱。
“我出五十一两。”江洪烈懒洋洋举手,“换卓夫人今夜共饮三巡。”
话音刚落,满堂寂然。方才那场血事犹在眼前,无人愿沾这烫手山芋。
卓夫人指尖微顿,笑意未变,眼底却已冷了三分。
她竟全没料到,一场寻常拍卖,竟能撞上这等事。
“呵,脸皮厚些,倒真能横着走。”
“拿这法子追人,倒也算歪打正着。”
陆千秋缓步上前,立于二楼栏边,目光垂落,扫过厅中众人。
声量不高,却如石投静水,引得四下侧目。
“小辈,你也想跟老子抢人?”
江洪烈眉峰一蹙,语气冷硬。
“抢人?”陆千秋视线在卓夫人面上略停片刻,又上下略一打量,见她指尖微蜷、肩线稍绷,才缓缓摇头:
“不抢人。那支簪子,我看中了,要送给我心上人。”
“嗯?”江洪烈面色骤沉,声音压低三分:
“今日这簪,我势在必得。”
“谁伸手,别怪我不留余地。”
“哦?”陆千秋轻嗤一声,唇角微扬,报出五字:
“一百两。”
“一百一十两。”江洪烈眼皮未抬,顺口加了十两,似在掂量对手分量。
“五百两。”陆千秋懒得再一两一两磨,干脆翻了五倍。
“五百两?”卓夫人眸光一闪,反应极快,当即接声:
“五百两,第一次。”
“五百两,第二次。”
“五百两……”
第三声将落未落,她目光掠向台下江洪烈,略作一顿。
他僵坐不动,半晌无言。
木槌落下,清响一声:“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