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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献全部身家(1 / 1)

他自小听父辈讲倭寇屠村焚舍之事,恨意早已刻进骨里。

若非势单力薄,早提刀杀向海东。

“可村里未必人人知情啊。”水柔波轻声道,“一概而论,怕有冤屈。”

他顿了顿,神色稍缓。

百姓终究是大明百姓。

没动手、没通气,只因同住一村就被砍头抄家,确属倒霉。

寻至水部衙门前,陆千秋刚抬脚欲入,却被一名皂隶模样的小吏横臂拦下:

“站住!什么来路?”

“水部衙门,是你想进就进的?”

他如实道:“我要搭船去宋国【华亭】。”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鼻孔朝天:“没位子了。”

“等下趟。”

“下趟?”陆千秋一怔,“要等多久?”

“问我?我怎么知道!”对方不耐烦地挥手,冲四周嚷道:“今日衙门歇值,都散了散了!”

话音未落,转身甩袖,径直进了门内。

陆千秋皱眉,心头火起,却没发作,只转身拦住一位正摇头叹气的中年男子:

“这位兄台,你刚才说‘又是如此’,是何意思?”

那人苦笑,拉他到墙根下,压低声音:“小兄弟怕是头回来。咱们大明的官船,早不是朝廷的船了。”

“十艘里九艘跑私货,真正载人的,一年顶多一两班。”

陆千秋面色一沉:“那现在谁说了算?”

“我想出海,该找谁?”

中年男子被他目光一慑,喉头一紧,急忙答:“找县令,或……倪将军。”

“倪将军?”他微愕,“出海还要惊动武将?”

对方赶紧拽他袖子:“小声些!倪将军管海防,出海的船,没他点头,连码头都靠不了岸。”

“方才那个小吏,正是他亲侄子。”

顿了顿,又补一句:“在这胶澳,他说话比县令管用。”

“几品官,这么横?”

“海防同知……约莫五品。”对方迟疑着答。

陆千秋略一颔首,见此人谈吐有度,衣衫虽旧却不邋遢,眉宇间带三分儒气,便问:“敢问兄台贵姓?也是要出海?”

“在下彭毓义,字承之,回大宋探亲。”

他苦笑着摇头,“在此等了快半年。”

“最早一班船,何时启程?”

陆千秋眸光一凛……他耽搁不起。

二十三

两人正说着话,先前那名小官又踱步而出,背着手,下巴抬得老高。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嘴唇翕动,骂声压得低,却字字带刺。

陆千秋咧嘴一笑,迎面走去。

“挡道的狗东西,不长眼?”

小官一愣,随即竖起眉毛,手指直戳陆千秋鼻尖:“你算哪根葱?敢这么跟爷说话!”

“狗东西?”陆千秋轻笑一声,手腕一翻,掌风已至……

啪!

清脆响亮,如裂竹。

人群霎时静了,连咳嗽声都断了。

彭毓义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喃喃重复:“这……这……这可捅破天了。”

“你打朝廷命官?活腻了?”

啪!

第二记甩在左脸,力道更沉。

停顿半息……

啪、啪、啪、啪、啪……十七下接连落下,快而准,不留喘息。

那人歪斜倒地,鼻血糊住半张脸,嘴角撕裂,肿得发亮,眼泡鼓胀,几乎睁不开。

四周兵卒反应过来,拔腿就喊:“倪将军的侄子挨打了!”

“快!快去叫人!”

彭毓义咬咬牙,凑近低声道:“兄弟,快走!”

“等倪庆力到了,你想走都迈不开腿。”

陆千秋偏头看他一眼,反倒笑了:“老哥这时候还敢搭话,不怕他回头收拾你?”

“怕。”彭毓义老实点头,耳根泛红。

“那你先退两步。”陆千秋目光已越过人群,“我来应付。”

他早把神识撒开,一队披甲执锐的兵士正朝这边疾奔而来。为首那人眉骨高耸,下颌方阔,与地上瘫着的小官生得极像。

“让开!倪将军驾到!速速回避!”

铁甲撞开人墙,哗啦一声围成密圈,刀锋寒光森然。

马蹄踏地,嗒、嗒、嗒……稳而重,震得青石板微颤。

“小……小兄弟,那位就是倪将军。”彭毓义腿肚子绷紧,声音发虚,后槽牙都在打滑。

倪庆力伏在鞍上,马鞭垂指陆千秋,眼皮都不抬:“谁打的我侄子?”

“他可是户部核过牒的实授官员。”

“打就打了。”陆千秋抬眼,“你离死,也没几天了。”

倪庆力心头一紧,喉头滚了滚,强笑出声:“黄口小儿,说梦话呢?”

旁边几个随从立刻接腔:

“嘿,连倪将军都不认得?”

“上回嘴硬的,皮还在胶澳码头旗杆上飘着呢。”

“鲨鱼啃了一半,骨头都剩下了。”

陆千秋歪了歪嘴角:“你是这儿的土皇帝?”

“正是!”倪庆力刚扬起下巴……

陆千秋慢条斯理从怀中抽出一面铜牌,正面一个“西”字,刻痕深峻,漆色暗沉。

倪庆力瞳孔骤缩,脸色刷白,嗓子劈了叉:“你……你是西厂……”

“公公”二字卡在喉咙里,没敢吐全。

陆千秋朗声一笑:“先斩后奏,钦赐专权。”

“倪庆力,你脑袋,够砍几回?”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整个人从马上栽下,“咚”一声砸在地上。

顾不得疼,手脚并用爬到陆千秋脚边,额头磕地:“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饶命?”陆千秋垂眸,“咱家出门,向来不空手。”

倪庆力抬头飞快扫了眼左右,咬牙起身,贴到陆千秋耳边:“愿献全部身家,只求一条活路。”

“多少?”

“三十万两。”

“嗯?”陆千秋眉梢微挑。

倪庆力见状,喉结一动,五指摊开:“五十万。”

陆千秋轻嗤:“当咱家买菜挑拣?”

“小的不敢!”倪庆力额角冒汗,目光一闪,忽问:“不知公公……几位同行?”

“哈哈!”陆千秋拍他肩膀,笑声干脆,“劝你别动念头……咱家真不想见血。”

倪庆力脊背一僵,再不敢眨眼。

“贪墨多少,咱家不查。”陆千秋指尖点了点他胸口,“一百万两,现在交;船,现在备。有异议?”

一百万两。

倪庆力盯着陆千秋,没眨眼,也没答话。

他有的是。

掏空这笔钱,比剜他心头肉还疼。

可真为这事跟陆千秋翻脸动手,背上谋逆的罪名……倪庆力盘算下来,不划算。

官位还在,一百万两银子没了,还能再捞回来。

念头一转,他忽然想到:陆千秋要船,准是奔海上去的。

陆上他动不了人,海上却未必。

这些年跟着他混饭吃的倭寇,少说七八千,听调不听宣。

主意一定,倪庆力当即应下:

“好,臣这就筹齐一百万两白银,尽数交予公公。”

“呵呵,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这答复,很妥当。”

陆千秋面上满意,又添一句:

“船要快,我赶时间。”

“遵命!”倪庆力躬身赔笑,“公公放心,属下即刻督办,三个时辰后,船必离港。”

话落,他转身带人退出舱门,脚步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鹰大哥,这人怕是咽不下这口气。”水柔波低声提醒。

“随他去。”陆千秋语气淡得像风掠过水面,“想死,我送他一程。”

他根本没把倪庆力当对手。这种人,抬手就能摁死。

倒是彭毓义站在一旁,肩膀微微发颤,手心全是汗。

陆千秋偏头看他一眼:“老哥,这是怎么了?”

彭毓义干笑两声:“没想到……公公来头这么大。”

陆千秋一笑:“莫非老哥嫌我是内侍?”

“不敢!真不敢!”彭毓义忙摆手,“小的哪敢高攀……您这是折我寿啊。”

水柔波温声接话:“我家鹰大哥没那么吓人,对朋友向来厚道。”

“朋友?”彭毓义一愣,喉结微动……西厂的人肯认你一声朋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陆千秋却已伸手拍了拍他肩:“刚才那阵子,你站在我边上没挪步,就凭这点,够交个朋友。”

彭毓义脸上发热,心里直喊冤:他哪是主动站过去?是退迟了一步,左右都是人墙,硬生生被夹在那儿动弹不得。

刚想开口解释,陆千秋已摆手打断:

“不必多说,君子论迹不论心。”

“先垫垫肚子,待会儿还得赶路。”

“……好。”彭毓义听懂了弦外之音,松了口气,乖乖跟上。

三人就近寻了间临街小酒馆,碰了杯粗酿。

副官凑近倪庆力耳边:“将军,真把一百万两给他?”

“给,当然给。”倪庆力嘴角一扯,“但能不能活着带走,另说。”

“你速去传话柳生十兵卫……让他带人,在出海口截住这艘船。”

副官点头称是,忍不住竖起拇指:“将军这一招,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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