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名字是我弟弟用命换来的,是他最后留在脑子里的东西。他带走了拓片,引开了追兵,把册子留给了我。那本册子在我手里藏了三年,我谁都没敢说。”
“你弟弟后来没有回来过吗?”
“没有。他失踪之后的第七天,我在大理寺门口收到一只木盒子。盒子里只有一块碎骨,尺骨的一小截,上面刻着半个‘温’字。我认得那骨头的成色,是太医院库房里存了三十年的老骨,他出事前从库房拓片的时候顺手带出来的那块,他拿它比着刻了拓片。天机阁的人杀了他,把那块骨头寄回来给我,是在警告我。”
张伯低下头,苍老的手掌覆在那只头骨上,指腹缓缓摩挲着额骨上的旧痕。
“这块骨头上有一道旧裂痕。他十二岁那年被一头驴踢过额头,是我背他去医馆缝的针。这么多年了,他还留着这块疤。”
上官楼站起来,把《千金方》合上,连同那本夹页册子一起放进木箱。
“张伯,这本密档我带走。”
张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上官姑娘,”他终于说了一句话,“天机阁的人找的不只是骨头。他们不知道这本册子的存在,但他们知道我弟弟手里有一些东西落到了我这里。三年了,我身边总有人在盯着。你今晚要小心。”
“我知道。”
上官楼走出张伯的小屋,迎面撞上萧落焰。
他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沓案卷,脸色比早上更差了。
“我查到了。”萧落焰说道。
“什么?”
“张伯的弟弟张仲景,三年前失踪之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鬼市。鬼市地下有一条暗道,是前朝修建的排水渠,后来被改造成了地下交易场所。暗道的枢纽在鬼市正中央的一口枯井下面,那口枯井上面盖着一块铁板,铁板上刻着四个字——”
“天机阁制。”上官楼接过他的话。
萧落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张伯告诉我了。你查到的铁板,我还没亲眼看到。但我能猜到那口枯井就是鬼市暗道的枢纽。天机阁把暗道设在鬼市下面,是为了方便他们在地下运输东西。人、货物、尸体,都可以走地下。”
“所以张仲景把密档交给了张伯,但他本人可能把什么东西藏在了暗道里?”
“不一定是藏东西。天机阁杀了他之后,他的尸体也许被运进了那条暗道。那截刻着半个‘温’字的尺骨被寄回来给张伯,剩下的骨头呢?如果天机阁的人把他化了骨、拆了骨头,把那些刻了字的骨头藏在地下枢纽的铁匣子里,那铁匣子里的东西就不是张仲景藏的,而是天机阁自己放进去的——他们杀了他、拆了他、把他的骨头刻上字、锁在铁匣子里,既是记录也是警告。”
萧落焰沉默了片刻:“所以我们要找的,是那口枯井下面的铁匣子?”
“对。张仲景用自己的命换了这本册子,册子在我手里。但是铁匣子里的骨头还在不在,要看天机阁有没有转移过。”
“天机阁的人是不是已经转移了?”
“不知道,但今晚可以知道。”
“今晚?”
上官楼说道:“今晚我下鬼市。鬼市白天没人,晚上才热闹。我要在晚上混进去,找到那口枯井,下到暗道枢纽,看看铁匣子还在不在。”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太显眼了,玄色官袍一到鬼市就会被认出来。”
萧落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袍,又看了看上官楼手里的木箱。
“那谁跟你去?”
“我一个人。”
“不行!”
“行,我去过鬼市。三个月前,我查刘大用的案子的时候,去鬼市找过线索。那里的路我认识,那里的人我也认识。”
萧落焰看着她,看了很久。
“上官楼,如果你出了事,我不会去救你。因为我说过,我会等你。但你一定要回来。”
上官楼看着他,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笃定。
“我会回来的。因为温润玉这个名字,我还不知道他是谁。”
夜色降临长安城的时候,上官楼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把头发打散了,随便扎了一个髻,又往脸上抹了两把灰。
她提着木箱,从大理寺的后门走出去,绕过两条巷子,钻进了鬼市的外围。
鬼市果然热闹。
天还没全黑,巷子两边的地摊已经摆起来了。
卖古董的、卖药材的、卖兵器的、卖书的,什么东西都有。
摊主们点起油灯或者蜡烛,昏黄的灯光照在商品上,给那些真假难辨的物件镀上一层暧昧的光。
上官楼走在人群里,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
鬼市正中央有一口枯井,上面盖着一块铁板,铁板被人踩得很光滑,像是经常有人从上面走过。
没有人注意到那口井。
因为鬼市的人太多,井太普通了,普通到所有人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上官楼等到周围的人群稀疏了一些,快步走到井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她伸手摸了一下铁板的边缘,摸到了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一样东西。
一枚铜哨,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座九层高塔。
和她从观星台铜环下找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但这一只的哨口磨损在正中间——不是左撇子也不是右撇子,是嘴在正中间吹的。
只有一种人吹哨子是嘴在正中间的。
吹号角的人。
太史局里负责吹号角的人,是太史令。
上官楼把铜哨收进袖中,用力推开了铁板。
铁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气息涌上来。
她点燃火折子,顺着井壁爬了下去。
井底是干的,没有水,没有泥,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井壁上有一个拱形的洞口,洞口不大,只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她把火折子伸进洞口,看到了一条暗道。
暗道很窄,墙壁是砖砌的,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灯芯还在燃烧,发出昏黄的光。
有人来过,而且是经常来。
因为油灯里的油是满的,灯芯是新换的。
上官楼弓着腰,顺着暗道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百步,暗道突然变宽了,变成了一个圆形的空间,大约两丈见方。
空间的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铁匣子。
和她在上官家老宅井底找到的那只铁匣子一模一样。
上官楼走到桌前,打开铁匣子。
匣子里放着一副白骨。
不是完整的白骨,是一副被拆开的白骨,头骨、肋骨、脊椎骨、四肢骨,全都分开摆放,每一块骨头上都刻着字。
头骨的额骨上刻着四个字:“天机阁主。”
肋骨的正面刻着一行小字:“温润玉,贞元元年入宫,太史令。”
脊椎骨的每一节上都刻着一个日期,从贞元元年到贞元三年,一共十二个日期,每个日期后面跟着一个地名。
四肢骨上刻着十二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已杀”或者“未杀”。
上官楼看完了所有骨头上的字,把铁匣子合上,重新放回石桌上。
她知道了。
温润玉,太史令,贞元元年入宫。
他在太史局里藏了三年,用观星仪校准血字灯笼的机关,用太史令的身份给天机阁传递星象信息。
他是天机阁阁主。
或者,他是天机阁阁主的人。
这副白骨是三年前被拆开、刻字、锁在铁匣子里的。
刻字的人是天机阁的人,因为他知道所有天机阁的秘密。
刻字的人把温润玉的名字刻在头骨上,把温润玉的罪证刻在肋骨上,把温润玉杀过的人刻在四肢骨上。
然后他把这副白骨锁在这里,既是内部记录,也是给任何找到这里的人留下的警告。
三年来,没有人来翻过这只铁匣子。
因为铁匣子合页处积了一层薄灰,灰上没有指纹,她是第一个三年里打开它的人。
直到今天。
上官楼把火折子举高了一点,照亮了铁匣子的盖子。
盖子内侧也刻着一行字,很小,很浅,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萧落焰,大理寺少卿,天机阁内应。查。”
上官楼的手指僵住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萧落焰。
天机阁内应。
她认识他三个月了,他帮她破了两个案子,他陪她去了少陵原、去了甘露寺、去了秦楼、去了东宫,他替她挡过温如玉的刀,替她扛过赵秀的毒针。
他是天机阁的人?
上官楼合上铁匣子,站起来,顺着暗道往回走。
走到井口的时候,她爬上去,把铁板盖好,抹平了周围的灰尘。
鬼市的夜还很热闹,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走在人群里,手里握着那枚从铁板凹槽里找到的铜哨,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萧落焰是天机阁的人,那她这三个月所做的一切,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他知道她所有的秘密,知道她母亲还活着,知道她手里有那本天机录,知道她明天要去皇宫拿母哨。
如果他把这些告诉天机阁阁主——温润玉——那她和她母亲,都会死。
上官楼走出鬼市,回到大理寺的后门。
萧落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看到她回来,把灯笼举高了一点。
“找到了?”他问。
上官楼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烛火照亮的、剑眉星目的脸。
“找到了,铁匣子还在,骨头还在。”
“骨头上的字写的是什么?”
上官楼沉默了片刻:“写的是温润玉的名字。太史令温润玉,贞元元年入宫,三年内杀了十二个人。”
萧落焰的眉头皱了起来:“温润玉?不是温如玉?”
“不是。”
“他是天机阁阁主?”
“也许他只是阁主的手下。”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走进了仵作房,关上了门。
门外的萧落焰提着灯笼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上官楼站在门后,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把那只头骨从木箱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头骨的额骨上,刻着四个字。
天机阁主。
但那四个字,是用另一种笔迹刻上去的。
和铁匣子盖子上那行“萧落焰,天机阁内应”的笔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