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方》第二十三卷记载的一种毒药，主要成分是浓硫酸和几种西域草药。这种药涂在尸体上，能在一夜之间把皮肉全部化掉，只剩下骨头。但化骨散有一个副作用——它会渗进骨头里，把骨头染成暗绿色。而且，化骨散对骨质的腐蚀是分层的，越是靠近表面的骨头腐蚀越严重，深层的骨头反而完好。”
她拿起头骨，翻过来看底部。
枕骨大孔的位置有一道刀痕，很细，很直，像是用极薄的刀刃划出来的。
刀痕的底部还嵌着一小块淡黄色的东西。
她用镊子把那一小块东西夹出来，放在掌心看。
是一小块蜡。
上官楼说道：“有人把头骨打开过，取走了里面的东西，然后用蜡封住了切口，头骨里原本藏着什么，被拿走了。”
“头骨里能藏什么？”萧落焰问。
“可以藏很多东西。信物、密信、毒药、甚至是另一把钥匙。但藏东西的人一定要在死后才能藏，因为活人的头骨是打不开的。只有人死了，骨头上的软组织全部腐化之后，才能用刀切开枕骨大孔。”
她继续往下检查。
颈椎骨的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有轻微的错位，不是病理性的，是外力造成的——有人在死者活着的时候掐住了他的脖子，用力扭转，折断了他的颈椎。
这是致命伤。
肋骨上有六道刀痕，分布在左边第三根到第八根之间，深浅不一，像是有人用刀反复割过。
但刀痕的边缘很整齐，没有砍劈的毛刺，说明用的刀很薄很锋利。
尺骨和桡骨上也有刀痕，集中在手腕位置。
左手腕的刀痕比右手腕多，说明凶手是右撇子，用左手按住死者、右手持刀。
股骨和胫骨上反而没有刀痕，干干净净的，像是凶手刻意避开了这些部位。
上官楼把所有骨头逐一检查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死者是男性，大约五十岁上下，身高五尺七寸左右，体型偏瘦。死亡时间在三年以上。致命伤是颈椎折断，死后被人用化骨散处理过，骨头上的刀痕是取东西的时候留下的。”
“取什么东西？”
上官楼回道：“取藏在头骨里的东西。头骨枕骨大孔被切开过，里面原本藏了东西，被凶手拿走了。凶手是右撇子，身高大约五尺八寸，体型中等。他对人体结构很熟悉，因为他切开枕骨大孔的时候没有伤到周围的骨质，说明他知道从哪里下刀最省力。这种人不是屠夫就是医生。”
“三年以上的白骨，还能判断得这么细？”萧落焰问。
上官楼说道：“能。骨骼上的刀痕是永久性的，不会因为时间消失。化骨散腐蚀的是软组织，对骨质的侵蚀是均匀的，不会改变刀痕的形状。只要骨头还在，刀痕就还在，该有的信息就都在。”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具白骨，目光从头骨扫到脚趾骨，忽然顿住了。
头骨的额骨上有一道细小的旧痕，很浅，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疤。
不是刀痕，是愈合后的骨裂。
她用银针轻轻探了一下那道骨裂，骨裂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一圈微微隆起的骨质增生——那是骨头愈合之后长出来的新骨，需要至少两年才能形成。
“这个人头上受过伤，但不是致命伤。骨裂的位置在额骨正中偏左一点，是被钝器砸的。愈合得很好，说明受伤之后他活了至少两年。”
“你还能看出他生前受过什么伤？”萧落焰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惊讶。
“能。骨骼会记住身体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骨折、骨裂、炎症、营养不良、长期服药，都会在骨头上留下痕迹。一个合格的仵作，能从一副白骨里读出死者的一生。”
她把所有骨头按照人体结构的位置排好，从头骨到脚趾骨，整整齐齐地码在井底的一块石板上。
然后她站起身，抓住绳子，往井口爬。
萧落焰在上面拉了她一把，她翻出井口的时候，裙摆上沾满了暗绿色的泥浆，散发着那股酸腐的草药味。
“怎么样？”萧落焰问。
“白骨还没验完。骨头上的刀痕我数了一下，一共有二十一处。每一处的深度和角度都不一样，不像是同一次造成的。有些刀痕已经钙化了，说明是在死后很久才被刻上去的。有些刀痕的边缘还很锐利，说明是最近才刻的。”
“同一个人，被分了很多次下刀？”
“不一定。也可能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下的刀。这具白骨被反复开过，每一次取走一样东西，然后封回去。最后这一次，他被人切开枕骨大孔，取走了里面最后一件东西，然后被扔进了井里。”
“他到底是谁？”
上官楼摇了摇头：“还不知道。但我可以查。”
“怎么查？”
“骨相，”上官楼说，“人的面部骨骼是有特征的。眉弓的高度、鼻骨的宽度、下颌的形状，每个人的都不一样。我见过的人，只要看过一眼，我就能记住他的骨相。这具白骨的头骨，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蹲下身，重新拿起头骨，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
眉弓很高，鼻骨很窄，下颌角偏大，颧骨微微突出。
她在脑子里快速搜索自己见过的每一张脸，从大理寺的案卷到长安城的街头，从活人的面孔到死人的尸骨。
然后她停住了。
“张伯。”她说。
萧落焰愣了一下：“谁？！”
“老仵作张伯。”
“张伯的眉弓很高，鼻骨很窄，下颌角偏大，颧骨微微突出。他的骨相和这具头骨一模一样。”
萧落焰蹙眉：“张伯还活着。”
上官楼道：“我知道。但头骨的主人可能跟张伯有血缘关系，比如兄弟、父子。张伯今年六十岁，这具白骨死的时候大约五十岁，比张伯小十岁左右。如果是兄弟，年龄差十岁是合理的。”
萧落焰沉默了片刻：“张伯在大理寺干了四十年，从来没有提过他有兄弟。”
“所以我要去问他。”
上官楼把那具白骨装进木箱，带着柳叶回了大理寺。
张伯住在仵作房后面的一间小屋子里，那是大理寺给他安排的住处，他已经住了二十年了。
上官楼敲开门的时候，张伯正在桌上看一本书。书的封面写着《千金方》三个字，正是上官楼经常翻的那本。
“张伯。”
上官楼把那只头骨放在桌上。
“我在鬼市的废井里找到了一具白骨，骨龄三年，死者大约五十岁，男性。骨相跟你很像。”
张伯放下书，看了一眼桌上的头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说道：“世上长得像的人很多。”
上官楼说道：“不只长得像。这具白骨的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有一个轻微的骨刺，是常年低头写字导致的。张伯，你颈椎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骨刺。我帮你针灸的时候摸到过。”
张伯沉默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雨。
“那是我弟弟，”张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他比我小十岁，三年前失踪的。我以为他离家出走了，没想到他死了。”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张仲景。”
上官楼的瞳孔微微收缩。
张仲景，前朝太医院院判，三年前因涉嫌谋反被革职查办，之后下落不明。
案卷上说他已经死了，但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张伯，你弟弟三年前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张伯抬起头，看着上官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道：“他说他找到了一个秘密。他说天机阁的人在太医院里安插了人，用化骨散杀太医，然后把他们的头骨切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取出里面的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他说那些太医死之前，都在头骨里藏了一封信。信是写给一个人的，那个人叫沈鹤亭。”
上官楼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鹤亭。
她的外公。
“那些信里写了什么？”上官楼问道。
张伯说道：“张仲景说，信里写的是天机阁阁主的名字。沈鹤亭临死之前，把天机阁阁主的名字告诉了太医院里的几个亲信。那些人怕被灭口，就把名字刻在了骨头上，藏在头骨里。等沈鹤亭的家人来找他们的时候，再把骨头交出去。”
“天机阁的人发现了吗？”
“发现了。所以他们杀了那些太医，用化骨散化了皮肉，切开头骨取走了骨头。张仲景是最后一个。他发现自己被盯上了，就跑来找我。他说他手里有一件关键的东西——”
“什么东西？”上官楼问道。
张伯叹了一口气：“太医院的一本密档，上面记录了天机阁在太医院安插的所有眼线名单。他怕密档带在身上被人搜走，就把它托付给了我。他让我把密档封藏在《千金方》的夹页里，然后带着几块他事先从太医院旧骨上拓下来的骨刻拓片走了，说要引开天机阁的人。”
“他为什么要带拓片走？”
“他跟我说，天机阁的人不知道密档的存在，只知道太医们在骨头上刻了字。他故意带了几块拓片在身上，让天机阁以为那就是他们要追的东西。只要天机阁的人追着拓片走，真正的密档就安全了。”
“后来呢？”
“三天后，有人在我门口放了一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封血书，是他写的。血书上只写了一句话——‘哥，骨头没了，拓片也没了，但名字我记在脑子里了。温润玉。太史令。’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上官楼翻开桌上的《千金方》，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二十七卷的时候，夹页里果然夹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纸质泛黄，封面没有字。
她翻开册子，里面是一列人名、官职和日期，整整二十三行。
天机阁在太医院安插的眼线，从太医到药童，全部在列。
册子的最后一页，用朱砂写着三个字：温润玉。
上官楼的手指停住了。
温润玉。
不是温如玉。
温如玉是赵秀冒充的，赵秀已经死了。
温润玉是谁？
“张伯，”上官楼抬起头，“你知道温润玉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