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相信太子的话吗?”
“信一半。”
“哪一半?”
“他救了我,这件事应该是真的。他欠我外公的命,这件事也应该是真的。但他说的其他话,我不信。他说圣上是天机阁阁主,没有任何证据。他说他只是传话的,也没有任何证据。他说他没有见过母哨,更没有证据。”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拿母哨?”
“因为母哨是真的。不管太子说的是真是假,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当母哨就在圣上的寝殿里。拿到了母哨,就能打开天机录。打开了天机录,就能知道天机阁阁主到底是谁。到那时候,太子说的是真是假,自然就清楚了。”
萧落焰沉默了片刻:“怎么进圣上的寝殿?”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谁能告诉我。”
“谁?”
“沈怜。”
秦楼的灯笼在晨曦中灭了。
上官楼和萧落焰到的时候,沈怜正坐在三楼的雅间里吃早饭。
一碗小米粥,两碟小菜,简简单单的。
看到他们进来,沈怜叹了口气:“你们又来讨债了?”
“来讨一个主意。”
上官楼坐下来。
“我需要进圣上的寝殿,拿一样东西。”
沈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上官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进圣上的寝殿,等于进龙潭虎穴。门口有千牛卫,殿内有内侍省的人巡逻,龙床周围常年有暗卫值守。你就算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所以我需要你的主意。”
沈怜看着她,看了很久。
“上官姑娘,你是真的不怕死。”
“我怕,但我更怕永远不知道真相。”
沈怜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圣上每隔三天会去丽妃的寝殿看骨舞。他去看骨舞的时候,寝殿里只有轮值的太监和侍卫,守卫会少一半。如果你能在那个时候进去,成功的把握会大一些。”
“丽妃的骨舞是每三天一次?”
“是。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是第三天,”沈怜说,“明天酉时,圣上会去丽妃的寝殿。寝殿的守卫会减少一半,从四十人减到二十人。二十人,分布在寝殿的各个角落。如果你能找到一条没有守卫的路——”
“你告诉我那条路。”
沈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楼的地窖有一条暗道,通向皇城的下水道。下水道四通八达,其中一条分支通向圣上寝殿的后面,出口在寝殿后院的假山下面。那条暗道是赵秀挖的,她花了三年时间才挖通。她本来想从那条暗道进去杀阁主,但她不知道阁主就是圣上,所以一直没用上。”
“那条暗道现在还能用?”
“能。赵秀每隔一个月清理一次暗道,怕堵了。”
沈怜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这是暗道的路线图。从秦楼地窖的柴堆后面进去,往东走三百步,有一个三岔口。走左边那条道,再走两百步,有一个向上的台阶。台阶尽头是一道铁门,推开铁门就是圣上寝殿后院的假山。”
上官楼看着地图,把每一条路线都记在了脑子里。
“沈怜,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只是想活着。你拿到母哨,打开天机录,杀了天机阁阁主,我就自由了。到时候我不需要你谢我,我只需要你给我一张通行证,让我离开长安,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好,我答应你。”
沈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没有再说话。
上官楼收好地图,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她坐在那里,看着沈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沈怜,十五年前上官家灭门案那个晚上,你说过是你救了我,守在暗格外三天三夜给我送水送饭。但我今天来之前,太子跟我说了同一件事。他说那个人是他。”
沈怜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所以呢?”
“所以你们两个人里,有一个人在撒谎。太子说他欠我外公的命,所以灭门案后守了我三天。你说你欠我母亲的恩,所以才去救我。你们说的理由都对得上,但真相只有一个。”
沈怜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是我撒谎了。”
上官楼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救你的人,是太子,”沈怜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之所以说是我救的,是因为我想让你欠我的情。你是大理寺的仵作,你能破案、能查天机阁、能帮我离开长安。我需要你欠我的情,这样你才会在拿到天机录之后,真的放我走。”
“所以你用一条命换了我的信任。”
“是。你母亲的命在我手上,我要用那条命换我自己的命。但我知道光有恩情不够,所以我才编了救你的事,让你觉得你欠我两条命。两条命换一条命,你总该觉得公平了。”
上官楼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怜,你没有救过我?”
“没有。那天晚上我在秦楼,根本没有去过上官家。太子去救你的时候,我的人看到了,但不是我。我只是把这件事拿来用了。”
“你为了活命,编了十五年的谎。”
“我不止活了十五年。在天机阁,不撒谎的人活不过三年。我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一个字:骗。骗天机阁,骗赵秀,骗太子,骗你。只要有用,什么人我都骗。”
上官楼站起来,把地图和铜哨收进木箱,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沈怜,你欠我的,我会找你要回来的。”
“我知道,我等着。”
上官楼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亮了沈怜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拆穿之后的疲惫和坦然。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但她也知道,上官楼不会杀她。
因为上官楼还需要她。
明天的暗道,还需要她。
从秦楼出来,已经是巳时了。
阳光很烈,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上官楼走在萧落焰身边,脑子里一直在过暗道的路线图。
“你打算一个人去?”萧落焰忽然问。
“不,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
“柳叶呢?”
“柳叶留在外面接应,如果有人发现了暗道,或者我们被困在里面,柳叶可以第一时间通知大理寺的人来救我们。”
柳叶听了,有些不情愿地撅了撅嘴:“上官姐姐,我也想去。”
“你去了谁接应?”
“那你们要是死了呢?”
“那就死了,”上官楼说,“死了就把我母亲的铜哨带回大理寺,交给我母亲。告诉她,楼儿去找真相了,没找到,但楼儿不后悔。”
柳叶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
“上官姐姐,你不会死的。”
“我也觉得我不会死。因为母哨还没拿到,天机录还没打开,阁主还没死。我不会死在这些事做完之前。”
她翻身上了骡子,朝大理寺的方向骑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苍白的脸映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萧落焰骑马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上官楼。”
“嗯。”
“如果明天你出了事,我会下去找你。”
上官楼回过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落焰,你不会下去找我的。因为你还有很多案子要破,很多坏人要抓。你是一个大理寺少卿,你不能为了一个人放弃你的职责。”
“我不会放弃我的职责,”萧落焰说,“但我会在破了所有案子之后,再下去找你。到时候,你在地下等我。”
上官楼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萧落焰看到了。
“好,我等你。”
晨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槐花的香气和长安城清晨特有的烟火味。
远处的皇城顶上,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那座皇宫里,有一个地方,藏着她要找的母哨。
明天,她要去拿。
血字灯笼案结了之后,上官楼在仵作房里歇了三天。
三天里她哪儿都没去,每天就是吃饭、睡觉、陪母亲沈鸢说话。
沈鸢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快,虽然还是瘦,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她每天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晒太阳,偶尔教柳叶认几味草药,日子过得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四天早上,萧落焰推开了仵作房的门。
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像是又一夜没睡。
“有案子。”他说。
上官楼放下手里的药臼:“什么案子?”
“鬼市那边发现了一具白骨。今早有人在废井里捞出来的,只剩骨头了,肉全没了。”
“白骨也来找我验?”上官楼站起来,“长安县衙的仵作不能验?”
“长安县衙的仵作说,那具白骨不是完整的。骨头上有刀痕,刀痕里还有东西。他们不敢动,怕破坏证据。”
上官楼没有再问,她提起木箱,跟着萧落焰走出了大理寺。
鬼市在长安城的西南角,靠近延平门,是一片废弃的坊市。
前朝的时候这里曾经是西市的一部分,后来因为一场大火烧了大半,就荒了。
几十年下来,这里成了流民、乞丐、逃犯和地下交易聚集的地方。
白天没什么人,晚上倒是热闹,但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废井在鬼市最深处的一条死巷子里,井口被荒草遮了大半,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长安县衙的差役已经把周围围起来了,看到萧落焰过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上官楼蹲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井不深,大约两丈,井底有水,但水很浅,只到脚踝。
白骨就躺在井底的淤泥里,半截身子露出水面,半截沉在泥中。
她系好绳子,顺着井壁滑了下去。
脚踩进淤泥的时候,一股刺鼻的味道涌上来。
不是尸臭,是一种酸腐的、混着草药的怪味,像是有人在骨头上面浇了什么东西。
上官楼蹲下身,仔细看那具白骨。
骨头是完整的人体骨骼,从头骨到脚趾骨全部都在,排列也大致整齐,没有被刻意打乱的痕迹。
但骨头的颜色不对——正常的白骨应该是灰白色或者牙黄色,但这副骨头的颜色是暗绿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染过。
她用银针轻轻刮了一下肋骨表面,刮下来一层暗绿色的粉末。
粉末很细,像是某种植物晒干后磨成的。
她将粉末放在白瓷碟里,滴上药水。
药水变成了深黑色。
“化骨散。”上官楼说。
井口的萧落焰皱了一下眉:“什么化骨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