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左肩包扎着纱布,纱布上还有血渗出来。
右臂上缠着绷带,绷带打了一个死结。
她看到上官楼下来,脸上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上官姑娘,你来了。”
“赵秀,你跑不掉了。”
“我没想跑,”赵秀从床上坐起来,“我跑不了。我受了伤,沈怜会出卖我。我知道她早晚会出卖我,但我没想到这么快。”
“你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什么?”
“比如我母亲在哪里,”上官楼走到她面前,“赵秀,你把我母亲关在哪里了?”
赵秀看着她,笑容变得更诡异了。
“上官姑娘,你真的想知道你母亲在哪里?”
“说。”
“她在你面前。”
上官楼的呼吸骤然一滞。
赵秀从枕下取出一面铜镜,对准自己的脸。
铜镜里映出的脸,不是赵秀的脸,是另一张脸。
一张四十来岁的女人的脸,面容清瘦,眼角有细纹,左耳垂上有一颗红痣。
上官楼认得那张脸。
那是她母亲的脸。
“你……”上官楼的声音在发抖,“你用了她的脸。”
“我用了她的脸,但我也在用她的身体。你母亲还活着,被关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你杀了我,就永远找不到她。你不杀我,我可以带你去找她。”
“条件?”
“放我走,让我离开长安,永远不回来。我就告诉你,你母亲在哪里。”
上官楼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张属于母亲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很陌生,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赵秀,”上官楼说,“你换脸的技术很高明,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母亲左耳垂上的红痣,不是天生就有的,是她十五年前被我外公沈鹤亭用烙铁烫上去的,为了让我以后能认出她来。你脸上这颗痣,是画的,遇水就会掉。”
上官楼从木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滴清水,朝赵秀的左耳垂弹去。
水滴落在耳垂上,那颗红痣立刻晕开了,变成一团模糊的红色。
赵秀的脸色终于变了。
“上官楼,你……”
“赵秀,你骗了我一次,骗不了我第二次,”上官楼说,“告诉我母亲在哪里,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不说,我会让你活着,活着受完大理寺所有的刑。”
赵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地窖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音和墙壁上滴水的声音。
“上官楼,”赵秀终于开口了,“你比你母亲狠。”
“我母亲太善良了,善良到被你们抓走关了十五年。我不会重蹈她的覆辙。”
赵秀说道:“你母亲在少陵原,大业寺,石塔的地下室里,第三层墙壁的后面。她被我关在那里,已经三个月了。”
上官楼转身就走。
萧落焰跟在她身后,柳叶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冲出秦楼,翻身上马,朝少陵原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少陵原上的荒草。
大业寺的废墟出现在视野里,石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独,塔身上的青苔被露水打湿了,在晨曦中泛着暗绿色的光。
上官楼跳下骡子,冲进石塔,下到地下室里。
第三层墙壁,第二排第三块砖,松的。
她用力推开那块砖,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密室,密室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素白的旧衣,头发已经花白了。
她背对着洞口,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上官楼的心跳停了一拍。
“母亲。”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水面。
那个女人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上官楼。
她的脸上没有红痣。
但她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楼儿。”
上官楼冲过去,抱住了她。
十五年了。
她终于抱住了她的母亲。
上官楼抱着母亲,抱了很久。
沈鸢的肩胛骨硌着她的手臂,瘦得像一片枯叶。
她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把母亲揉碎了。
萧落焰站在洞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他背对着她们,横刀横在身前,像一个沉默的屏障。
柳叶蹲在地下室的角落里,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苗刀上的缠绳,耳朵却微微竖着。
沈鸢先松开了手。她抬起头,看着上官楼的脸,用枯瘦的手指轻轻地摸她的眉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长这么大了。”
沈鸢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
“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她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
“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小辫子,哭着要娘抱。”
上官楼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母亲,你还好吗?”
“不好不坏。赵秀每个月来给我送一次饭,一次够吃三十天。她不让我饿死,也不让我吃太饱,刚好活着。”
“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她想要我的人皮,”沈鸢说得很平淡,“她的人皮面具用久了会皱、会裂、会掉色。她需要一张新的脸,所以她留着我,等我老了,脸上有了皱纹,她就把我的脸剥下来,做成她的新面具。”
上官楼的手指收紧了。
“但她没来得及做,”沈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来了,她来不及了。”
“母亲,你知道赵秀是谁吗?”
“知道,她是温家的侍女,温如玉的乳母。温如玉死了之后,她冒充了他的身份,成了天机阁的右护法。她杀了很多温家的人,也杀了很多天机阁的人。”
“她为什么要杀天机阁的人?”
“因为她恨天机阁。温家是天机阁的创立者之一,赵秀被温家灭门,她恨温家,也恨天机阁。但她没有离开天机阁,因为她想找到天机阁的阁主,杀了他。”
“她想杀阁主?”上官楼问道。
“她以为温如玉是阁主。但温如玉死了之后,她发现天机阁还在运作,命令还在发出,杀人还在继续。她才知道阁主另有其人。她冒充温如玉的身份,就是为了接近阁主,找到他的真面目。但她找了三年,没找到。”
上官楼沉默了片刻。
“母亲,天机阁阁主到底是谁?”
沈鸢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楼儿,你手里那本册子,是解开所有谜题的钥匙。天机阁阁主的名字、身份、位置,都写在里面。但你必须用母哨打开它。母哨在赵秀手里,赵秀刚才被抓了吗?”
“她被抓住了。但她身上只有一只铜哨,是子哨。母哨在阁主手里。”
“那就对了。你外公临死前告诉我,母哨在阁主手里。只有拿到母哨,才能打开天机录。拿到天机录,才能知道阁主的真名。”
“赵秀手里的不是母哨?”
“不是。她手里的那只是假的,是她仿制的。她以为能骗过你们,骗过我,但她骗不了锁。天机录的锁是用隋朝秘法做的,仿制的铜哨吹不出正确的声波。只有真正的母哨才能打开。”
上官楼从木箱里取出那本天机录,放在母亲面前。
沈鸢看着那本发黄的册子,眼眶也红了。
“十五年了,你一直带着它?”
“一直带着,藏在井底的淤泥下面,每隔半年回去看一次,确认它还在。”上官楼说道。
沈鸢伸手摸了摸册子的封面,手指在“天机录”三个字上轻轻滑过,像是摸着一个故人的脸。
“楼儿,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母亲,你跟我回大理寺。赵秀被抓了,天机阁在长安的网已经松了。你安全了。”
沈鸢摇了摇头:“楼儿,赵秀被抓了,但天机阁还在。阁主还在皇宫里,每天发着密信,指挥着暗桩杀人。你不能停下来,你得继续查,查下去。”
“我知道,”上官楼说,“但我不着急。你先跟我回去,养好身体,我们再慢慢查。”
沈鸢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十五年前她把她推进暗格时那样。
“好,我跟你回去。”
从大业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照在少陵原上,把整片原野染成了一片金黄,荒草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萧落焰走在最前面,牵着马。
上官楼扶着沈鸢走在中间。
柳叶跟在最后面。
沈鸢的腿脚不好,在地窖里关了三个月,她的肌肉已经萎缩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但她没有让上官楼背她,她坚持自己走。
“母亲,你累了就歇会儿。”上官楼说。
“我不累。我走了十五年的路,才走到这里,不能歇。”
上官楼没有再劝,她只是挽着母亲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萧落焰安排了一间干净的屋子给沈鸢住,就在上官楼新换的那间小院子隔壁。
屋子不大,但很整洁,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
上官楼扶着沈鸢在床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又去厨房端了一碗热粥来。
沈鸢接过粥,慢慢地喝了一口,忽然停住了。
“楼儿。”
“嗯?”
“赵秀被关在哪里?”
“仵作房隔壁的小屋子里。柳叶看着她,锁了三道锁。”
“那温如呢?”
“温如也在那间屋子里。赵秀和温如关在一起。”
沈鸢放下粥碗,脸色微微变了。
“楼儿,你不该把他们关在一起。”
“为什么?”
“赵秀不会让温如活着。她知道温如是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人。只要温如死了,她就可以否认一切,说自己是温如玉,说温如是冒充的,说那些案子都是温如做的。没有人能证明她不是温如玉,因为真的温如玉三年前就死了。”
上官楼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着我的面说她是赵秀。”
“她可以说那是被逼的,她可以说自己是在你的威胁下才承认的。她没有证人,温如是唯一的证人。如果温如死了,她说的话就是唯一的版本。”
上官楼站起来,转身就走。
“柳叶,跟我来。”
两人快步走到仵作房隔壁的小屋子前,门上的三道锁都完好无损,没有人碰过。
上官楼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