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温如坐在角落里，双手被铁链锁着，但他的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
血痕很浅，只划破了皮，但位置在咽喉正中，再深半分就能割断气管。
赵秀站在他面前，手上握着一块碎瓷片，瓷片的边缘沾着血。
“赵秀！”上官楼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赵秀转过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上官姑娘，你来晚了。”
“你杀了他？”
“没来得及，”赵秀扔掉瓷片，“你再晚一刻钟，他就死了。但你来了，他活了。”
上官楼走到温如面前，检查了他脖子上的伤口。
伤口不深，只划破了表皮，没有伤到气管和血管。
“柳叶，拿药来。”
柳叶从木箱里取出金创药和纱布，递给上官楼。
上官楼给温如包扎好伤口，转过头看着赵秀。
“赵秀，你知道我不会让你杀他。”
“我知道，但我总得试试，万一你晚来一步呢？”
“你杀了他，你就能活？”
“我杀了他，就没有人能证明我是赵秀了。大理寺只能当我是温如玉，当我是天机阁的右护法。温如玉是被通缉的人，他被抓了，案子就结了。但我不是温如玉，我是赵秀，我一个无名之辈，没人会在乎我的死活。我必须杀了他。他是我的把柄，也是我的弱点。”
“现在你的把柄还在，你跑不了了。”
“所以我没打算跑。”
赵秀坐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上官姑娘，你抓了我，我认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杀我的时候，让我死得痛快点。不要用刑，不要慢慢折磨我。给我一刀，或者给我一针，让我快点走。”
上官楼看着她，看着那张被三道刀疤劈成四块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悲。
她杀了那么多人，冒充了那么多年，最后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痛快的死法。
“赵秀，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上官楼问。
“因为他们该死。温家灭了我满门，天机阁杀了我全家。我活了三十八年，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报仇。我杀了温如玉，杀了温夫人，杀了温老爷，杀了所有我能杀的温家的人。但我杀不了天机阁阁主，因为我找不到他。所以我只能杀他派来的人。王缙、刘大用、鱼朝恩、崔伯庸，他们都是阁主的棋子。我杀他们，就是在砍阁主的手。”
“你为什么要冒充温如玉？”
“因为温如玉是天机阁的右护法，这个位置能接触到阁主的密信。我以为冒充了他，就能看到阁主的真实身份。但我错了，阁主的密信从来不用真名，也不用人名。他只用代号，从未透露过自己的身份。”
“血字灯笼案是你策划的？”
“是，我让温如设计了灯笼，配了夜光散。我杀了那十二个官员，然后在灯笼上制造血字，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中毒死的。我本来想嫁祸给太史局，让圣上震怒，彻查太史局。太史局一查，天机阁在观星台的布局就会暴露。阁主就会现身，来擦这个屁股。他一现身，我就能杀了他。”
“但你失败了。”
“我失败了，因为遇到了你，”赵秀看着上官楼，“你验出了次声波，你查到了血字灯笼的机关，你找到了温如。你破了我的局，也救了温如的命。我不知道该恨你，还是该谢你。”
上官楼沉默了片刻。
“赵秀，你恨天机阁阁主吗？”
“恨。”
“那我帮你找到他。”
赵秀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帮我？”
“我帮你。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我顺着线索查下去。等找到了阁主，我让你亲眼看他是怎么死的。”
赵秀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容，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上官姑娘，你比你母亲狠。”
“你说过了。”
“但你比她更有良心。你母亲心善，但她不敢恨。你敢，你敢恨，也敢爱。你这样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不再说话了。
上官楼站起来，看了一眼温如：“你好好活着。你是证人，你活着，赵秀的案子才能结。”
温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上官楼走出小屋，锁好门，回到仵作房。
沈鸢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天机录，手指在锁面上轻轻摩挲。
“楼儿，”沈鸢抬起头，“你拿到母哨了吗？”
“没有，母哨在阁主手里。赵秀没有母哨，她手里那只是假的。”
“那就对了。你外公说过，母哨永远不会离开阁主。阁主走到哪里，母哨就带到哪里。赵秀找不到阁主，所以她永远拿不到母哨。”
“母亲，你见过阁主吗？”
沈鸢沉默了很久。
“见过一次。十五年前，上官家灭门的那天晚上，阁主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大火，看着天机阁的人杀人。他戴着面具，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什么样子的眼睛？”
“很黑，很深，像一口井。那口井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到极点的平静。那种平静，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谁？”
“太子李适。”
上官楼的呼吸骤然一滞。
“你是说，天机阁阁主是太子？”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有一双和太子一模一样的眼睛。但眼睛是可以伪装的，声音是可以伪装的，连脸都是可以伪装的。赵秀能冒充温如玉，别人也能冒充太子。”
“所以阁主不一定真的是太子？”
“不一定，但阁主一定在皇宫里。因为那双眼睛，我见过三次。一次在灭门案的院子里，一次在太子的东宫宴会上，一次在圣上的勤政楼前。三次，同一双眼睛，隔着十五年。”
上官楼沉默了很久。
十五年前，灭门案现场。
后，太子的东宫宴会。
而后，圣上的勤政楼前。
三个不同的地方，三种不同的身份，同一双眼睛。
那个人可以在三个地方出现，说明他同时拥有进入这三个地方的权限。
整个大唐，能同时进入东宫和勤政楼的人，不超过十个。
“母亲，你能画出那双眼睛吗？”
“能。”
沈鸢从桌上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纸上画了两只眼睛。
眼睛很黑，瞳孔很大，眼白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灰色，像是常年熬夜的人留下的痕迹。
上官楼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见过这双眼睛。
在东宫的宴会上，太子李适看她的眼神。
在曲江池畔的八角亭里，太子李适转身对她笑的眼神。
在鱼朝恩府邸的案发现场，太子李适派来的那个太监，看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从她进大理寺的第一天，到她破刘大用的案子，到她在少陵原挖张氏的墓，到她在秦楼见沈怜。
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萧落焰。”上官楼抬起头。
萧落焰站在门口，横刀在侧，玄色的官袍下摆还沾着少陵原的尘土。
“你听到了吗？”上官楼问。
“听到了。”
“你觉得太子是阁主吗？”
萧落焰沉默了片刻：“我在大理寺查了三年天机阁的案子。每一次查到一个关键人物，都会被太子以各种理由调走或者封存。王缙死的时候，太子让结案。鱼朝恩死的时候，太子按下了内侍省的调查。血字灯笼案，太子又要封崔伯庸的案卷。如果太子不是阁主，他为什么要替天机阁做这么多事？”
“可他如果真的是阁主，他为什么要告诉我天机阁的事？为什么要让我去查温如玉？”
“因为他想借你的手杀赵秀，”萧落焰说，“赵秀冒充温如玉在天机阁里搞了三年的事，阁主早就想除掉她了。但他不能亲自动手，因为赵秀是他派出去的右护法。他杀了赵秀，等于承认自己派了赵秀去做那些事。所以他必须借别人的手。而你，就是你最好用的那把刀。”
上官楼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是一把刀。
从刘大用的案子开始，她就是天机阁阁主手里的一把刀。
他让她去查刘大用，她就查到了王缙。
他让她去查王缙，她就查到了鱼朝恩。
他让她去查鱼朝恩，她就查到了赵秀。
每查一步，阁主就借她的手杀一个人。
王缙、鱼朝恩、崔伯庸、赵秀。
所有暴露的棋子，都被她这把刀清掉了。
“所以血字灯笼案，从头到尾都是阁主布的局，”上官楼说，“他让赵秀策划血字灯笼，让温如设计机关，让那十二个官员去死。然后他让我来查，让我查到赵秀，让我杀了她。赵秀一死，他在天机阁里的所有秘密就都埋了。”
萧落焰说道：“是，太子——或者说阁主——要清理门户。赵秀是最后一个不听话的人。杀了她，天机阁就只剩下听话的人了。”
“那我查到的这些，岂不是都在阁主的意料之中？”
“不一定。你查到了你母亲，你把她从大业寺救了出来。这一点，阁主一定没想到。”
上官楼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本天机录，又看了看母亲画的那双眼睛。
太子李适的眼睛。
阁主的眼睛。
同一双眼睛。
“萧落焰，我们得去东宫。”
“现在？”
“现在，”上官楼站起来，“我要当面问太子一件事。”
“什么事？”
“问他，为什么那双眼睛会出现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如果他答不上来，他就是阁主。如果他答上来了，他也一定是阁主。”
萧落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上官楼，你确定要去？”
“确定。”
“那走吧。”
萧落焰转身朝门口走去。
上官楼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母亲的铜哨和温如的铜哨。
沈鸢坐在桌前，看着女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骄傲，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楼儿，去吧。
你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