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被关进仵作房隔壁的消息,上官楼没有告诉任何人。
连萧落焰都不知道她把温如锁在了哪里,只知道"仵作房附近"四个字。
不是她不信萧落焰,是怕他万一被人套了话。
大理寺里有天机阁的暗桩,这个暗桩至今没有挖出来。
上官楼验过血字灯笼案的每一具尸体,那些死者体内除了致幻毒和次声波的痕迹,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内鬼身份的线索。
但她在太史局的案卷里翻到一个名字,一个被反复涂改过三次的名字:大理寺主簿,薛守拙。
薛守拙是大理寺的老人了,四十多岁,在王缙手下干了四年,王缙死后也没有被调动,依旧做着主簿的差事。
上官楼查过他的履历,贞元二年入大理寺,担保人是王缙。
贞元三年升主簿,举荐人也是王缙。
一个被王缙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不可能是干净的。
但她没有证据。
薛守拙做事太干净了,干净得滴水不漏。
他每天按时到衙、按时点卯、按时签押、按时下值,从不迟到早退,从不跟人结党,从不收受任何贿赂。
他的俸禄不多,但他从来不缺钱花——因为他的妻子是长安城最大的绸缎商的女儿,娘家有钱。
有钱、有职、有人脉,这种人最难查。
上官楼把薛守拙的名字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萧落焰。
第二天入夜,上官楼坐在仵作房里,手里捏着三只铜哨,一颗一颗地转。
柳叶蹲在墙角磨刀,苗刀上的蛇毒已经重新淬过了,刀刃泛着幽幽的绿光,照得她半张脸都是青色的。
“上官姐姐。”柳叶忽然开口了。
“嗯。”
“温如被关在隔壁的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萧少卿知道地方,但他不知道是哪间屋子。他说了不会问,也不会去找。”
“那温如玉会知道吗?”
上官楼沉默了片刻:“他会知道。天机阁在大理寺的暗桩,今晚一定会把消息递出去。温如玉最迟明天天亮之前就会动手。”
“那我们守夜?”
“守。”上官楼把三只铜哨收进木箱,“你去守门口,我守窗户。如果有人进来,不要出声,直接动手。”
“杀?”
“留一口气,”上官楼说,“我要问话。”
柳叶点了点头,提着苗刀走出了仵作房。
她蹲在门口的石阶上,背靠着门框,苗刀横在膝上,刀刃上的绿光在月光下幽幽地闪。
上官楼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的槐花已经落了大半,但香气还在,淡淡的,混着夜露的湿气,飘进屋子里。
她关好窗,熄了灯,坐在黑暗中,手里捏着三根银针。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更、二更、三更。
到了三更天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至少三个人,步伐很轻,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
上官楼没有动。
她坐在黑暗中,呼吸放得极慢极轻,像一尊雕像。
脚步声停在仵作房门口,停了几息,然后朝隔壁那间小屋走去。
小屋的门锁着,铁锁很重,普通的刀砍不断。
但来的人显然不是来砍锁的。
一阵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传来,有人在开锁。
上官楼听了一下簧-片的声音,九道簧-片,那人拨动簧-片的手法很熟练,但不够精准。
第三道簧-片卡住了一下,又重新拨了一次。
她站起来,无声地走到墙边。
这面墙是砖砌的,但中间有一块砖是松的,是她白天特意撬松的——为了能听到隔壁的声音。
她把耳朵贴在那块砖上,隔壁传来温如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哥,你来了。”
“嗯。”另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像是长期没喝水的人,又像是刻意压着嗓子。
“你来杀我?”
“你不该说那些话。你不该告诉上官楼那些事。”
“那是我活着的唯一筹码。我不说,她不会带我走。我不走,你也会来杀我。早晚都是死,我为什么不赌一把?”
“赌输了。”
“输了就输了。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就一件。”
“说。”
“天机阁阁主,到底是谁?”
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是阁主。”
“你不是,”温如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亮,“你是右护法,你从来都不是阁主。阁主是另一个人,你听命于他,你替他杀人、替他布局、替他擦屁股。但你永远都是他的狗,永远都是。”
“闭嘴!”
“哥!”温如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上官楼那些事吗?因为我不想再当你的狗了,不想再当天机阁的狗了。我想做人,哪怕只能做一天。”
“你做人做不了,”低沉沙哑的声音说,“你做鬼吧。”
上官楼听到一声极轻微的金属嗡鸣。
她从松动的砖缝里往外看,隔壁屋子里只有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亮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温如,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双手被铁链锁着。
另一个站在他面前,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冷到极点的平静。
“温如玉。”上官楼推开了那面墙的砖。
砖头“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三块。
黑衣人转过头,那双眼睛看着她,微微眯了一下。
“上官姑娘。”
“你终于来了。”
“我说了,我会来。”
“你是来杀温如的,还是来见我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很细,像一根针,但刀刃上泛着淡蓝色的光。
淬了毒。
“温如玉,你杀不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的命,是大理寺的。大理寺的案子没结,他就是证人。你杀了他,血字灯笼案的证人就断了。”
“断了就断了,”温如玉说,“你们破了案又能怎样?血字灯笼案的真凶是温如,温如是天机阁的人,天机阁不会让他活着出去。你们抓了活的温如,我还你一个死的温如。一样的。”
上官楼说道:“不一样。死的温如只有口供,活的温如有脸。你知道大理寺的规矩,没有验明正身的尸体,不能结案。你把温如杀了,大理寺会验尸。一验,就知道他是被短刀毒死的,不是畏罪自杀。到时候血字灯笼案的案卷上就会多一行字:凶手温如系灭口。天机阁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案卷里,太子压都压不住。”
温如玉沉默了。
上官楼知道,她踩到了他的痛点。
天机阁最怕的,不是破案,是留痕。
只要案卷上出现"天机阁"三个字,圣上就会震怒,满朝文武就会彻查,天机阁在长安城经营了十几年的网就会一夜之间被撕碎。
“你说得对,”温如玉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冷,“我杀不了他,但我可以杀你。”
他转身朝上官楼冲过来,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淡蓝色的弧线。
上官楼没有躲。
她的右手从袖中伸出,三根银针破空而出,直取温如玉的面门、咽喉、胸口。
温如玉的刀在半空中变向,刀身一转,三根银针全部被刀背弹开,“叮叮叮”三声,钉在了门框上。
但他的刀势也被阻了一瞬。
那一瞬足够柳叶从门口冲进来。
苗刀带着绿色的幽光劈向温如玉的后背,刀风很急,急得像一条毒蛇在咬人。
温如玉侧身一闪,苗刀从他耳边擦过,削掉了他蒙面布的一角。
蒙面布掉下来,露出一张脸。
三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
和温如一模一样。
但他比温如多了三道刀疤,从左眉梢到右嘴角,横贯了整张脸。
那三道刀疤把他的脸劈成了四块,每一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狰狞。
“双生子?”上官楼说,“你和温如是双生子?”
温如玉说道:“没错,他替我活着,我替他杀人。他活着,我就活着。他死了,我也死了。”
“所以你杀不了他。”
“我说过,我杀不了他,但我可以杀你,杀了你,就没有人能证明他是活的了。”
他又冲了过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快,短刀几乎化作一道残影,朝着上官楼的咽喉刺来。
柳叶的苗刀从侧面格挡,刀锋对刀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上官楼后退了五步,背靠到了墙。
她没有退路了。
温如玉的短刀突破柳叶的防守,朝着她的胸口刺过来。
刀尖距离她胸口还有三寸的时候,一柄横刀从侧面劈来,刀风很猛,猛得像一道落雷。
温如玉的短刀被劈成了两段,半截刀身飞出去,钉在对面的墙上。
萧落焰站在上官楼面前,玄色的官袍下摆还在飘,手里的横刀刀尖上滴着血。
温如玉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一道血口,血顺着指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萧少卿,”温如玉看着自己的手腕,声音很平静,“你的刀很快。”
“不快,怎么能抓到你。”
“你抓不到我。”
温如玉后退了一步,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枚铜哨,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座九层高塔。
他放在嘴边,吹了一声。
不是普通的声音,是一种极低极低的声波,低到几乎听不见。
但上官楼听到了。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频率,和她在刘大用铜匮里听到的次声波一模一样。
“温如!”上官楼回头看向隔壁。
温如坐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耳朵,脸色惨白,嘴角开始渗出血丝。
“温如玉在催动母哨的声波!”上官楼喊道,“母哨的声波频率和铜匮的次声波一样,能震碎人的内脏!”
萧落焰的刀劈向温如玉,但温如玉已经退到了门口。
他站在门口,嘴里含着那枚铜哨,又吹了一声。
这一次的声波比刚才更强,强到上官楼的太阳穴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上。
柳叶也撑不住了,苗刀拄在地上,单膝跪地,耳朵里淌出一缕血。
萧落焰咬紧牙关,横刀劈向温如玉的咽喉。
温如玉侧身一闪,刀锋从他颈侧划过,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但萧落焰也撑不住了,次声波冲击了他的内脏,他的嘴角渗出了血迹。
“萧少卿,你杀不了我,”温如玉说,“你连站都站不稳了,怎么杀我?”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但在他转身的瞬间,上官楼从地上爬起来,右手一扬,三根银针飞了出去。
不是朝着温如玉去的,是朝着他嘴里那枚铜哨去的。
第一根银针打飞了铜哨,第二根银针钉在他的手腕上,第三根银针钉在他的肩膀上。
温如玉的哨声断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低频震动瞬间消失,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墓。
温如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和肩膀上的银针,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铜哨,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上官姑娘,你的针法很好。但你的针上淬的是麻沸散,不是毒。你从来不用毒针杀人,为什么?”
“因为杀了你,就没人告诉我我母亲在哪里了。”
“你母亲?”
温如玉笑了。
“上官姑娘,你母亲就在你面前,你认不出来吗?”
上官楼的瞳孔猛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