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温如放下书，站起来。
“我等你们等了两个月了。”
上官楼从萧落焰身后走出来，看着温如。
他的精神状态比想象中好，虽然瘦，但眼睛很亮，不像是一个被关在地窖里两个月的人。
“你知道我们会来？”上官楼问。
“我知道你会来，”温如看着上官楼，“崔伯庸死了，他死之前一定给你留了线索。他留的线索是我那只铜哨，对不对？”
“是。”
温如说道：“那只铜哨是我故意留给崔伯庸的。我早就料到天机阁会杀他，所以我提前把铜哨给了他，让他临死前藏起来。这样你们查到铜哨，就会找到我。”
“你为什么想被找到？”上官楼问。
“因为我哥疯了，温如玉疯了。他杀了太多人，为了天机阁，为了那个不存在的阁主，他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连我都不例外。”
“你不是天机阁的人？”
“我是，但我哥让我做了我不想做的事。血字灯笼的机关是我设计的，夜光散的配方是我配的。十二个官员的死，有一半是我的手笔。但我设计灯笼的时候，以为只是用来造假的星象，不是用来杀人的。我配夜光散的时候，以为只是致幻的药，不是杀人的毒。等我发现那些东西真的杀了人，已经晚了。”
“你知道那十二个人是怎么死的吗？”上官楼问。
“知道，”温如低下头，“是被声波震死的。我哥用他收藏的铜匮杀了他们，然后嫁祸给我的毒药。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中毒死的，只有你和崔伯庸知道真相。”
“崔伯庸知道真相？”
“他知道。他是太史局丞，他知道血字灯笼的机关来自观星台，也知道夜光散的配方来自我的手。但他不知道我哥是谁。我哥把所有秘密都藏在崔伯庸身上，崔伯庸一死，秘密就断了。”
“你哥在哪里？”萧落焰问。
温如抬起头，看着萧落焰：“萧少卿，你想抓我哥？”
“想。”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哥不是天机阁的右护法，他是天机阁的阁主。”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
上官楼的瞳孔微微收缩，萧落焰的手按紧了刀柄。
“你说什么？”上官楼的声音很低。
“天机阁的阁主，就是温如玉，”温如说道，“太子李适不是阁主，他只是温如玉放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太子说没有阁主，是不暴露真正的阁主。温如玉利用太子在大理寺、内侍省、太史局布了所有的局。王缙、鱼朝恩、刘大用、崔伯庸，所有人都是温如玉的棋子，包括我。”
“证据呢？”上官楼问。
“证据就在温如玉身上。他脖子上挂着一枚铜哨，和你们手里的那只一模一样。但那枚铜哨是母哨，你们手里的都是子哨。母哨能吹出打开天机录的声音，子哨不能。”
上官楼从木箱里取出三只铜哨，摊在掌心。
一只是母亲的，柳叶还给她的。
一只是骨勒的，从少陵原庄子里找到的。
一只是温如的，从观星台铜环下找到的。
三只铜哨，一模一样。
“哪一只是子哨，哪一只是母哨？”她问。
“我哥脖子上那只，是母哨，我这只是子哨。骨勒那只是子哨。你母亲那只，也是子哨。”
上官楼说道：“所以打不开天机录，不是因为锁有问题，是因为母哨不在我手里？”
“对，你母亲被温如玉抓走的时候，温如玉拿走了她的铜哨。但他没拿错，他拿的本来就是子哨。你母亲手里的那只，从头到尾都是子哨。母哨一直在温如玉脖子上挂着，从来没有离开过。”
上官楼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亲不是不知道钥匙的秘密，母亲是故意把子哨戴在脖子上的。
她故意让天机阁拿走子哨，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枚哨子是打开天机录的钥匙。
而真正的母哨，在温如玉手里。
母亲把所有秘密都藏在了看似最明显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上官楼问。
“因为我活够了。我躲在这个地窖里两个月，每天靠我哥送来的干粮和水活着。我知道他是来监视我的，怕我跑出去把秘密说出去。但我还是说了。因为我不想再替他杀人，不想再替他背黑锅，不想再活得像个老鼠。”
他站起来，朝上官楼走了两步。
萧落焰的刀横在了他面前。
“别动。”萧落焰说。
“我不动，”温如举起双手，“萧少卿，你带我回大理寺。我认罪，血字灯笼和夜光散都是我做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见我哥一面，最后一次。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让我替他做这些事，为什么要让我活得像条狗。”
萧落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
“可以，等你见到温如玉，我让你问他。”
温如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轻得像一片落叶。
“谢谢萧少卿。”
上官楼站在一旁，看着温如被萧落焰带上石阶，走出地窖，走出玄都观。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上官姐姐，”柳叶从黑暗里走出来，手里握着苗刀，“温如说的话，你信吗？”
“信一半。温如玉是阁主，这件事应该是真的。但温如说他想见哥哥最后一面，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他在说谎的时候，手指会摸书。他说想见哥哥的时候，摸了三次书。但他手里那本书，封面是反的。一个读了两个月书的人，不会不知道自己的书封面是反的。他摸书，是因为他紧张。他紧张，是因为他在说谎。”
“他在骗我们什么？”
上官楼说道：“他在骗我们带他走。他不是想见温如玉，他是想被我们抓到。因为只有被抓到大理寺，他才能见到一个人。”
“谁？”
“太子。”
“什么？”
上官楼继续道：“温如想见太子，因为太子的命在他手里。他是温如玉的亲弟弟，他知道温如玉所有的秘密，包括太子和温如玉的交易。他想用那些秘密换自己的命。”
上官楼走出玄都观的时候，萧落焰已经让差役把温如押上了囚车。
她走到囚车前，看着温如。
温如坐在囚车里，双手被铁链锁着，但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的表情，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温如。”上官楼说。
“上官姑娘，”温如抬起头，“还有什么要问的？”
“你在地窖里等了两个月，等的不是我们。你等的是太子，对不对？”
温如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上官姑娘说笑了，我等的就是你们。”
上官楼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萧落焰走去。
“走吧，回大理寺。”
囚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上官楼骑在骡子上，走在囚车旁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在飞速地转。
温如想见太子，太子想封崔伯庸的案卷，温如玉想杀所有知道秘密的人。
这三个人，温如、太子、温如玉，他们之间有一条线。
一条看不见的线，像蛛丝一样细，但像铁链一样硬。
沿着那条线，她一定能找到温如玉。
“上官楼。”萧落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
“你刚才跟温如说了什么？”
“没什么，”上官楼说，“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温如不是想见温如玉，他是想见太子。”
萧落焰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想用温如玉的秘密换自己的命？”
“对，所以在太子见他之前，我们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温如在哪儿。大理寺里有天机阁的暗桩，温如在大理寺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温如玉就会来灭口。”
“那应该把他关在哪里？”
上官楼想了想：“仵作房。”
“仵作房？”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上官楼说，“天机阁的暗桩不会想到，我们会把一个活人藏在停尸房旁边。”
萧落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听你的。”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
上官楼把温如锁进了仵作房隔壁的一间小屋子里，那间屋子原本是存放尸检工具的，窗户很小，门很厚，锁是铁的，从外面锁上，里面打不开。
温如被关进去的时候，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闭上了眼睛。
上官楼锁好门，回到仵作房，坐下来，开始写血字灯笼案的补充报告。
柳叶在一旁磨墨，磨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上官姐姐。”
“嗯。”
“你觉得温如玉会不会来救他弟弟？”
“不会。温如玉不会来救温如，他会来杀温如。”
“杀自己的亲弟弟？”
“温如玉为了天机阁，杀了王缙、刘大用、鱼朝恩、崔伯庸、骨勒、柳如风。这些人都是他的棋子，他杀他们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温如是他的亲弟弟，但温如也是一颗棋子。棋子没用了，就要扔掉。”
柳叶沉默了一会儿。
“那温如自己知道吗？”
“知道，所以他才想见太子。他知道温如玉会来杀他，他必须在温如玉动手之前，用自己知道的秘密换一条活路。”
柳叶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磨墨。
墨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转，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雨。
天快亮的时候，上官楼的报告写完了。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带着槐花的香气涌进来，吹散了一屋子的药味和墨香。
远处传来晨鼓的声音，“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沉稳有力。
新的一天开始了。
温如在大理寺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
温如玉很快就会来。
上官楼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锋利。
来吧，温如玉。
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