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圣上,十二个坊门的灯笼上都是这四个字,一模一样。”
“查。”圣上猛地站起来,“让大理寺去查,天亮之前,朕要知道是谁干的。”
大理寺的人赶到崇仁坊的时候,灯笼已经被摘下来了。
十二盏灯笼排成一排,摆在坊门口的青石板路上,像十二具小型的棺材。
每一盏灯笼上都写着四个字,字迹是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但仔细闻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萧落焰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字迹,指尖沾上了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不是墨,是血。
“把灯笼送回大理寺,让上官姑娘验。”
上官楼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时候,仵作房外已经站满了人。
她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衣,推开门的瞬间,看到那十二盏灯笼整齐地码在院子里,血色的字在月光下幽幽地发亮。
她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
“谁动过这些灯笼?”她戴上羊皮手套,蹲下来查看。
“从坊门上摘下来就直接送过来了,没人动过。”萧落焰站在她身后,“灯笼是崇仁坊的工坊统一做的,正月十四下午挂上去,正月十五子时出现血字。”
“挂上去到出现血字,中间隔了几个时辰?”
“大约六个时辰。”
上官楼没有再问,她提起一盏灯笼,凑近仔细看。
灯笼是红纱糊的,纱很薄,透光性很好。血字写在外层纱上,但笔画的边缘有些晕染,像是写上去之后又被人从里面加热过,血渗进了纱的纹理里。
她从木箱里取出一把小刀,轻轻刮下一点血字粉末,放在白瓷碟里,滴上药水。
药水没有变色。
不是毒。
她又取出一根银针,探进灯笼的底部,挑出一点残留的灯油。
灯油是透明的,略带粘稠,和普通的灯油不太一样。
她将灯油点在白瓷碟上,滴上另一种药水,药水变成了淡蓝色。
“灯油里掺了东西。”上官楼说。
“什么东西?”
“萤火虫粉。”
萧落焰的眉头皱了起来:“萤火虫粉?”
“萤火虫晒干磨成的粉,遇热会发出微弱的光,同时释放一种气体,”上官楼站起来,“那种气体吸入后会产生幻觉,让人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做出不受自己控制的事情。”
“你是说,有人在灯油里掺了萤火虫粉,灯笼点着之后,粉受热释放毒气,毒气让看到灯笼的人产生幻觉,以为自己看到了血字?”
“不止,”上官楼走到另一盏灯笼前,蹲下来,指着灯笼内壁的一处细微的痕迹,“你看这里。”
内壁上有一圈极细的铜丝,铜丝绕成了一种特定的形状,不是圆形,也不是方形,而是六芒星形。
六芒星的每一个角上,都有一根更细的铜丝伸出来,连接着灯笼的骨架。
“这是一个机关,”上官楼说,“灯笼点着之后,热气上升,带动灯笼顶部的风轮旋转,风轮拉动铜丝,铜丝带动六芒星转动。六芒星转动的时候,会把灯笼底部萤火虫粉燃烧产生的毒气均匀地散布到灯笼的每一个角落。”
“同时,六芒星的六个角会在灯笼的外层纱上投射出六个光点。光点快速旋转,就会在人的视网膜上留下轨迹,形成字的形状。”
萧落焰接过她的话:“所以血字不是写上去的,是光投射来的?”
“是,”上官楼用银针挑出那圈铜丝,放在掌心,“六芒星的六个角距离灯笼外纱的距离不同,投射来的光点大小也不同。调整好距离和转速,六个光点就能组成任何想要的字。”
“天子无道四个字,需要多少光点?”
“四个字,至少需要二十四个光点。但这盏灯笼只有六个光点,而且只有一个六芒星。一个六芒星一次只能投射一个字,四个字需要四个六芒星。”
她拿起另一盏灯笼,拆开底部,里面果然有四个六芒星,上下叠放,每一个六芒星的铜丝粗细都不同,转速也不同。
“四个六芒星,四个不同的转速,同时投射出四个字,设计这个机关的人,一定精通天文学和光学。”
“为什么是天文学?”柳叶在一旁问。
上官楼道:“因为六芒星的角度和转速,需要根据星象来校准。不同的时辰,星星的位置不同,六芒星投射来的光点的角度也要相应调整。否则光点投不到灯笼外纱的正确位置上,字就会歪斜,甚至看不出来。”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灯笼顶部的风轮上。
风轮有十二片叶子,每一片叶子上都刻着一个数字,从一到十二。
“这是时辰刻度。风轮每转一个刻度,六芒星的转速就会自动调整一次,以适应不同时辰的星象变化。这个机关不是一次性的,它可以连续工作十二个时辰,从子时到亥时,每一个时辰投射来的字都是端正的。”上官楼说道。
萧落焰的脸色沉了下来。
“设计这个机关的人,不是普通的工匠。”
“是太史局的人,”上官楼说,“整个长安城,只有太史局的人既懂天文、又懂光学、又会机关术。”
太史局,大唐的天文机构,负责观测星象、编制历法、占卜吉凶。
太史令是正五品上的官职,不大,但很特殊。
因为太史令能直接给圣上上书,报告天象异变。
如果天象显示“天子无道”,圣上就必须下罪己诏,甚至退位让贤。
“你是说,有人想用这些灯笼制造一个假的天象,逼圣上退位?”萧落焰问。
“也许,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那十二个官员。血字出现在灯笼上的同一时刻,十二个官员暴毙家中。这绝对不是巧合。”
她话音刚落,仵作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一个差役跑进来,脸色煞白。
“萧少卿,又出事了。崇仁坊的张侍郎、平康坊的李学士、光宅坊的王侍御……十二位大人,全死了。死在家里,死状一模一样,七窍流血,浑身抽搐,像是中了毒。”
萧落焰和上官楼对视了一眼。
“走,”萧落焰拿起横刀,“先去最近的张侍郎家。”
张侍郎的府邸在崇仁坊东头,离大理寺不到一里路。
他们到的时候,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下人们哭的哭、叫的叫,还有人已经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了。
萧落焰推开人群,走进张侍郎的书房。
张侍郎的尸体躺在书桌后面,七窍流血,眼睛半睁着,眼球突出,表情扭曲。身体蜷缩成一团,手指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上官楼蹲下来,戴上羊皮手套,开始验尸。
她没有检查瞳孔,没有检查口腔,而是直接掰开了死者的嘴。
舌头发黑,牙龈有出血点,咽喉部位有大量的白色泡沫。
她用银针探进咽喉,取了一点泡沫,放在白瓷碟里,滴上药水。
药水变成了深紫色。
“是致幻毒。萤火虫粉燃烧释放的气体,配合一种叫幻梦散的药物,会产生强烈的致幻效果。吸入者会看到幻觉,然后在幻觉中做出自残行为。”上官楼说道。
“自残?”萧落焰看了看张侍郎蜷缩的身体和紧扣桌沿的手指,“他没有自残的痕迹。”
“有。”
上官楼掰开张侍郎的手指,指缝里嵌着几根头发。
“他从自己头上拔下来的。头皮上有大面积的抓痕和血痂,说明他在死前剧烈地抓挠过自己的头部。”
她翻过张侍郎的身体,露出后背。
后背上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不是被打的,是肌肉剧烈痉挛导致的。
上官楼说道:“他的身体在死前经历了剧烈的痉挛,持续了至少半个时辰。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内脏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心脏、肝脏、脾脏都有不同程度的破裂。七窍流血是内脏破裂导致的,不是毒物直接致死的。”
“所以他的死因不是中毒,是致幻后的自残和痉挛?”萧落焰问道。
“没错,”上官楼站起来,“而且他的致幻源,和灯笼上的血字是同一个。”
“灯笼上的毒气飘到了他家里?”
“不可能。张侍郎的家离崇仁坊的坊门有两里路,萤火虫粉燃烧产生的毒气飘不了那么远。”
“那他是怎么中毒的?”
上官楼没有回答,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茶杯。
茶杯里还有半杯茶,已经凉了。
她用银针探进茶水里,银针没有变色。
茶里没有毒。
她又拿起茶壶,倒了一点茶水在白瓷碟里,滴上药水。
药水变成了淡紫色。
上官楼说道:“茶壶里有毒。但不是下在茶叶里的,是涂在茶壶内壁上的。这种毒叫夜光散,主要成分是萤火虫粉和幻梦散。涂在茶壶内壁上,遇热挥发,溶入茶水中。喝茶的人看不到,闻不到,尝不到,但喝下去之后,毒就会在体内发作。”
“张侍郎是被人在茶壶里下了毒?”柳叶问。
“不止张侍郎,”上官楼放下茶壶,“十二个官员同时暴毙,说明他们的茶壶里都被涂了同一种毒。涂毒的人,一定是在同一个时间、同一天,分别进入了十二个人的府邸,在他们的茶壶上做了手脚。”
萧落焰道:“十二个人的府邸,分布在长安城不同的坊,同一天进入,同时下毒。一个人做不到,至少需要十二个人。”
“也许是同一个人,分十二天做的,茶壶内壁的毒干了之后不会失效,遇热才会挥发。如果凶手提前十二天在茶壶里涂毒,只要这十二天里没有人用过那个茶壶,毒就会一直在。”上官楼说道。
“但张侍郎每天都要喝茶。”
“那就说明凶手知道张侍郎什么时候会用到那个茶壶。凶手在张侍郎出门的时候进入府邸,在茶壶里涂毒,然后离开。张侍郎回来,泡茶,喝茶,中毒。”
“凶手怎么知道张侍郎什么时候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