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太子不是天机阁的人,太子是储君,他有自己的东宫属官,有自己的密探。把账册交给太子,让太子去挖那些暗桩,天机阁来不及灭口。”
萧落焰沉默了片刻:“太子会信吗?”
“我们手里的证据足够让他信。刘大用的铜匮、甘露寺的铜匮、鱼朝恩书房里的纸条、秦楼沈怜的证词,加上这本账册,太子不信也得信。”
萧落焰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我去东宫。”
“我跟你一起去。”上官楼说。
“不行!东宫也不安全,天机阁在东宫也有暗桩。你去东宫,等于送上门。我去就够了,你在仵作房等我。”
上官楼看着他,月光从地下室的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几分。
“好。我在仵作房等你。”
从地下室出来,已经是子时了。
月亮偏西了,挂在少陵原的尽头,像一只银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
三个人骑马回城,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快到崇仁坊的时候,萧落焰忽然勒住了马。
“怎么了?”上官楼问。
萧落焰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的一棵槐树下,蹲下来。
树根下放着一样东西。
一只木匣,方方正正的,上面刻着一座九层高塔。
天机阁。
萧落焰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两行字。
“账册已收,谢上官姑娘。三日后,曲江池畔,有人候君。”
字迹和刘大用铺子里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上官楼的脸色变了。
天机阁知道她拿了账册。
天机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天机阁就在她身边,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
“回去。”
萧落焰翻身上马。
“今晚哪都不许去,回仵作房,锁好门。”
三个人疾驰回大理寺,萧落焰把上官楼送到仵作房门口,亲眼看着她锁好门,才转身离开。
但他没有走远,他就坐在仵作房门口的台阶上,横刀横在膝上,一夜没有合眼。
天亮的时候,上官楼推开门,看到他坐在台阶上,官袍上落满了槐花。
“你没回去?”上官楼问。
“没有。”萧落焰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槐花,“三日后曲江池畔的约,你去不去?”
“去。”上官楼说。
“我也去。”
“我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笃定。
不管天机阁在曲江池畔等着的是什么,他们都去。
三天后,曲江池畔,酉时三刻。
八角亭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面前摆着一副棋枰,左手执白,右手执黑。
上官楼蹙眉,为什么有一种熟悉感?
萧落焰放慢脚步,手按上了刀柄。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头也不回地开口道:“上官姑娘好大的架子,让本阁等了一刻钟。”
声音清朗,带着一股子不经意的慵懒。
天机阁阁主。
萧落焰的刀出了半寸,上官楼按住了他的手。
“等等。”她低声说。
她走到亭前,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月白长衫,银丝绦带,和田玉佩。
“太子殿下。”上官楼说。
李适转过身来,一张年轻的面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白净。
他笑了笑,笑容很温和,温和得不像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天机阁阁主。
“上官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上官楼看着他,手里握着母亲的铜哨,木箱里装着天机阁的账册,袖子里藏着淬了麻沸散的银针。
“殿下,你是天机阁阁主?”上官楼问。
“是,”李适说,“也不是。”
“什么意思?”
“天机阁没有阁主。”
李适站起来,负手走到亭边,望着暮色中的曲江池。
“天机阁是一个组织,但它没有头。因为它不需要头。每个人都是头,每个人都是棋子。你查到的每一个天机阁的人,都是头,也都是棋子。”
“那你是谁?”
“我是天机阁的客人,”李适转过身,看着上官楼,“一个想跟天机阁做交易的人。”
“什么交易?”
李适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和之前给上官楼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母亲在我手里。你手里的册子在我手里。你的命在我手里。但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本事。”
“什么本事?”
“破案的本事。天机阁里有一个人,我杀不了他,查不到他,找不到他。我要你帮我找到他,杀了他。”
“谁?”
“天机阁的右护法,温如玉。”
上官楼沉默了很长时间。
曲江池的水面上,月光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风吹过八角亭,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响。
“殿下,”上官楼终于开口了,“你为什么要杀温如玉?”
“因为他要杀我。他以为我是天机阁阁主,他要夺阁主之位。但我说了,天机阁没有阁主。他要杀一个不存在的人,但他不知道那个人不存在,所以他不会停手。他会一直杀,杀光所有挡他路的人。”
“包括你。”上官楼接话。
“包括我,也包括你。”李适回答。
上官楼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到极点的计算。
这是一个真正的棋手。
一个把自己放在棋盘上、但永远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下一步的棋手。
“殿下,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找到我母亲之后,让我见她一面。”
李适看着她,忽然笑了。
“上官姑娘,实话告诉你吧,你母亲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上官楼的呼吸骤然一滞。
“温如玉三个月前把她从我手里抢走了。她现在在温如玉手里。如果你能找到温如玉,就能找到你母亲。”
上官楼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
三个月前。
温如玉从李适手里抢走了她的母亲。
而她在仵作房里磨墨、写报告、破案,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
上官楼的声音很平静,但萧落焰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杀意。
“温如玉在哪里?”
“我不知道,”李适说,“但我知道他会来找你。因为你手里的册子,是我给他的诱饵。他会来抢册子,你等着他。”
上官楼看着李适,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不是棋子,她是饵。
从一开始,她就是天机阁阁主——不,是李适——放在温如玉面前的饵。
刘大用的案子,王缙的死,甘露寺的惨案,鱼朝恩的死,所有人都在死,所有人都在流血,只是为了把她这枚饵打磨得更亮、更香、更能引温如玉上钩。
“殿下,”上官楼说,“你利用了我。”
“彼此利用。你利用我找母亲,我利用你钓温如玉。我们扯平了。”
“如果我死了呢?”上官楼问道。
“你不会死。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一个能从铜匮的回声里听出次声波的人,一个能从骨舞的声音里听出催眠旋律的人,一个能从九道簧-片的响声里听出死锁结构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转过身,朝亭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上官姑娘,温如玉最喜欢用的杀人方法,不是次声波,不是毒药,不是机关。他喜欢用你最擅长的方法,杀你最在乎的人。你会的,他都会。你不会的,他也会。你要小心。”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月白长衫融进了月光,再也看不见了。
上官楼站在原地,看着李适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萧落焰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回去吧,”萧落焰说,“明天还有案子。”
“什么案子?”上官楼问。
“刘大用的案子还没结。王缙的案子还没结。鱼朝恩的案子还没结。甘露寺的案子还没结。温如玉的案子,也还没结。”
上官楼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严肃,但眼睛里有光。
那不是烛光,不是月光,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别人眼睛里看到过的光。
“萧落焰。”上官楼说。
萧落焰看着她。
“你为什么帮我?”上官楼问。
“因为你值得。不是因为你是上官氏遗孤,不是因为你会验尸、会开锁、会听声波,是因为你值得。”
上官楼低下头,看着被他握着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骨节分明。
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两个人站在曲江池畔,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并排着,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
远处的皇城顶上,金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那座皇宫里,有三十七个天机阁的暗桩。
那座皇宫的某个角落里,也许藏着天机阁的阁主——或者,一个自称不是阁主的人。
而长安城的某个角落里,上官楼的母亲被温如玉关了三个月。
上官楼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银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里没有慈悲,没有怜悯,只有冷冷的、无情的注视。
但她不怕。
因为她的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握着。
元宵节。
长安城的十二个坊门同时挂起了红灯笼,从崇仁坊到光宅坊,从平康坊到宣阳坊,一盏接一盏,像一串被点燃的珍珠。
这是大唐立国以来就有的规矩,正月十五上元夜,全城张灯,与民同乐。
但今年的灯笼,挂上去的时候就有些不对劲。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崇仁坊的更夫张老四。
他敲着梆子走过坊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新挂上去的红灯笼,灯笼上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有人在里面写字。
他以为是风吹的,没在意。
到了子时,长安城的夜鼓刚敲过一轮,十二个坊门的灯笼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透着血色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红光。
每一个灯笼上都出现了四个字。
“天子无道。”
血红的字,一笔一划,像是有人用手指蘸着血写上去的。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圣上正在丽妃的寝殿里看骨舞。
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圣上耳边说了几句话,圣上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十二个坊门,十二盏灯笼,同一句话?”圣上的声音在发抖。